第126章 故者(1/2)
欧利蒂斯庄园的清晨总是从浓雾中开始。
这时节雾比任何时候都沉,像一张湿冷的灰白色裹尸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庄园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扇窗户、每一根枯死的藤蔓。
从二楼书房的窗户望出去,前庭的雕塑和远处的树林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鬼魅。
奥尔菲斯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很多,然后一直坐在这里,看着窗外逐渐由暗变灰,再变成现在这种毫无生气的苍白。
弗雷德里克还在睡。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睡颜总是很安静,甚至有些孩子气,完全不像醒着时那个敏感、尖刻、时常带着防备姿态的大作曲家。
奥尔菲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向书桌。
霍夫曼的遗信就放在最上层的抽屉里,用一个简单的牛皮纸信封装着。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卷起。奥尔菲斯没有把信拿出来,只是把手放在抽屉上,感受着木质表面冰凉的触感。
那句关于白沙街疯人院祷告堂的话,像一句咒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疯人院祷告堂东北角第三块松动的地砖下,有我埋的一点小东西,是对“金卷”那几本古籍的抄录和我的部分推论,关于伊德海拉可能的弱点和行动模式,希望对您有用。”
东西已经取回来了。
三天前,在弗雷德里克的坚持陪同下,他们深夜潜入已经废弃的疯人院。
那地方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墙壁剥落,地面积满灰尘和碎玻璃。
祷告堂里,长椅东倒西歪,祭坛上的十字架已经锈蚀,月光从破碎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诡异的、扭曲的光斑。
他们找到了那块砖。
确实松动了,边缘有明显的撬动痕迹。
弗雷德里克用手杖撬开它,露出
铁盒里没有太多东西。
几份手写的任务记录和推论,一些零散的剪报和一叠抄录,一张褪色的照片——是霍夫曼和雅各布在某个酒馆里的合影,两个年轻人都笑得有点傻气,背景模糊不清。
还有一份名单。
那是一份用工整的钢笔字誊写在羊皮纸上的名单,标题是《欧利蒂斯庄园原工作人员及雇佣者名录,18XX年》。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某次火灾中抢救出来的。
奥尔菲斯最初只是随意翻阅。
那些名字大多陌生——有几个不太熟悉的女仆,花匠托马斯,一个老厨师……都是些普通的佣人,在火灾后要么死去,要么逃离,要么下落不明。
还有一个姓氏……布兰奇?
好熟悉……但想不起来了。
或许也是丢失记忆的一部分吧。
直到他翻到第三页。
“巴尔克,工程师/建筑师,负责庄园防御机关系统设计及主宅西翼扩建工程。备注:技术精湛。”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奥尔菲斯的记忆深处。
巴尔克。
那个总是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手里永远拿着尺子和图纸的中年男人。
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时眼睛从不看人,而是盯着对方身后的某件东西,好像那东西比对话本身更有趣。
奥尔菲斯记得他——七岁时的记忆虽然破碎,但某些片段异常清晰。
他记得巴尔克在地窖附近测量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记得巴尔克在庄园后院的工棚里,对着一些奇怪的齿轮和发条装置敲敲打打;记得巴尔克曾经给他看过一个小巧的机械鸟,拧紧发条后,那只鸟会在桌上摇摇晃晃地走路,还会发出吱吱的叫声。
“噢,小鬼,快看。这是我自己做的。”巴尔克当时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自豪,“但它还不够完美。真正完美的机械,应该有生命,有灵魂,能够自己思考,自己行动。”
小奥尔菲斯当时觉得这想法很神奇。
“那可能吗?”
“可能。”巴尔克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材料。”
火灾发生后,所有人都消失了——死的死,逃的逃。
奥尔菲斯一直以为巴尔克也死了,或者至少离开了英国,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继续他的机械梦。
但现在,这份名单暗示着另一种可能:巴尔克还活着。
而且,如果霍夫曼特意把这份名单藏起来,那说明巴尔克的存在,对奥尔菲斯、对七弦会、对正在进行的“游戏”,可能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奥尔菲斯合上抽屉,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伦敦工商名录,手指沿着字母顺序向下移动。
找到了。
“巴尔克,机械工程师,注册地址:伦敦东区,白教堂路27号B座。业务范围:钟表维修、小型机械装置定制、特殊锁具设计。”
地址还在,业务还在。
这意味着巴尔克至少到最近还在伦敦活动。
奥尔菲斯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弗雷德里克的脸颊。
“弗雷德,醒醒。”
弗雷德里克皱了皱眉,眼睛没睁开,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怎么了……”
“有急事。”奥尔菲斯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弗雷德里克终于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朦胧而迷茫。
“我需要维奥莱特去办件事。”奥尔菲斯坐回书桌前,快速写下一张便条,“今天,马上。”
弗雷德里克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维奥莱特?她不是在监视那批新到的参与者吗?”
“换个人去监视。”奥尔菲斯将便条折好,用火漆封好,盖上渡鸦纹章,“这件事更重要。”
他起身走到壁炉旁,拉动一根隐蔽的铃绳。
几分钟后,索菲亚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
“先生?”她穿着整洁的黑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把这封信交给维奥莱特。”奥尔菲斯将封好的便条递给她,“让她立刻出发,不要耽搁。任务详情在里面,完成后直接向我汇报,不用经过其他人。”
“明白。”索菲亚接过便条,转身离开,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弗雷德里克已经彻底清醒了。
他披上晨袍,走到书桌旁,看着奥尔菲斯。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奥尔菲斯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名单,翻到巴尔克的那一页,推到弗雷德里克面前。
“巴尔克。”他指着那个名字,“欧利蒂斯庄园原来的工程师,火灾前负责设计庄园的防御系统和一些扩建工程。我以为他死了或者离开了,但霍夫曼的名单显示他可能还在伦敦。我刚才查了工商名录,他确实还在,地址在白教堂。”
弗雷德里克快速浏览着那些信息,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找他回来?”
“不只是回来。”奥尔菲斯说,眼神变得深邃,“如果巴尔克还活着,而且一直在伦敦,那么他很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关于庄园,关于火灾,甚至关于德罗斯家族。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他真的如记忆中那样,是个机械天才,那么他对我们正在进行的‘游戏’,可能会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弗雷德里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欧利蒂斯庄园的游戏场地需要各种机关和陷阱,需要精密的监控系统,需要能够困住参与者(和监管者)的复杂结构。
目前这些大多依靠原有的建筑结构和一些简单的改装,但如果能有一个真正的工程师……
“但你怎么确定他会同意?”弗雷德里克问,“就算他还活着,就算他愿意回来,你怎么确定他会站在我们这边,而不是成为另一个变数?”
“这就是维奥莱特的任务。”奥尔菲斯说,“先去接触,观察,评估。如果可行,再正式邀请。”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浓雾。
雾气正在缓慢地流动,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巴尔克和这座庄园之间,还有未了的牵连。”
“因为愧疚?”
“或许。”奥尔菲斯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火灾发生时,他设计的防御系统完全没有启动。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才没有启动,但至少,如果启动了,也许能争取到时间,也许能减少伤亡。作为一个以完美为追求的工程师,这种失败……会是终身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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