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宴会(1/2)
冬末的伦敦依然有一点点寒冷,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属于春天的潮湿气息。
住院部楼下的那棵秃树,枝头上冒出了几乎看不见的嫩褐色芽点,像是冬天皮肤下新生的毛细血管。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施密特亲自来了一趟,带着详细的医嘱和几瓶标注着拉丁文标签的药水。
他依旧戴着口罩,灰蓝色的眼睛在银丝眼镜后显得冷静而专注,递过药瓶时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每日三次,饭后服用。蓝色标签的安神,红色标签的止痛。”他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避免过度劳累,精神刺激,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在奥尔菲斯脸上停留了一秒:“过量使用能力。”
奥尔菲斯接过药瓶,点了点头。
“谢谢,‘医者’。第2组的情况如何?”
“数据在预期范围内波动。”医生简短地回答,“杰克与菲利普的冲突正在升级,柯根的介入……产生了有趣的效果。详细报告今晚会送到庄园。”
他没有多留,交代完必要事项就离开了,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留下病房里淡淡的消毒酒精气味。
弗雷德里克帮奥尔菲斯收拾了不多的个人物品——几本书,换洗衣物,那个空空的水晶瓶,还有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白玫瑰。
索菲亚提前回庄园准备房间了,临走前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抽屉和柜子,确保没有落下任何东西。
“马车在楼下。”弗雷德里克说,将最后一件外套递给奥尔菲斯,“莱昂说他准备了点……庆祝。在金雀花。”
奥尔菲斯穿上外套,动作还有些迟缓。
住院半个月,肌肉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简单的动作也需要集中注意力。
“庆祝?”他微微挑眉,“我可不觉得出院是什么值得大肆庆祝的事。”
“他说是‘规模不大的小宴会’。”弗雷德里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不经意地擦过颈侧的皮肤,“只请了部分在伦敦的成员。我想……他是想让你放松一下。这段时间,大家都绷得太紧了。”
奥尔菲斯沉默了。
他知道弗雷德里克说得对。
霍夫曼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梅莉的失踪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七弦会需要一点正常的气氛,需要一点属于活人的、热闹的声音,来冲淡那些死亡和失踪带来的寒意。
“好吧。”他最终说,“但告诉莱昂,别弄得太夸张。”
“我已经说了。”弗雷德里克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还特意提醒他,你刚出院,不能喝酒。他说知道,已经给你准备了上好的茶。”
奥尔菲斯想象了一下莱昂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睛里却闪着精明的光。
“红桃K”总是这样,表面看起来像个只懂享乐的赌徒,实则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那走吧。”奥尔菲斯说,拿起手杖。
这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根藏着剑的手杖,而是一根普通的桃木杖,施密特建议他在恢复期使用。
走廊里的光线比病房暗一些。
壁脚灯依然亮着,但白天看起来没有夜晚那么有氛围。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到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清脆而充满生命力。
他们乘电梯下楼,穿过医院大厅。
大门外,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见到他们出来,立刻跳下驾驶座,打开了车门。
马车内部装饰得很舒适,座位上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里还有一个小暖炉,散发着柔和的热量。
弗雷德里克先上了车,然后伸手扶了奥尔菲斯一把。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伦敦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砖石建筑,煤气路灯,匆匆的行人,还有那些在寒冷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的商铺招牌。
“感觉怎么样?”
弗雷德里克问,声音在马车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好。”奥尔菲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就是有点……不真实。像是从一个梦里醒来,又进入另一个梦。”
弗雷德里克没有接话,只是握住了奥尔菲斯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指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泰晤士河,进入伦敦东区。
这里的街道更窄,建筑更拥挤,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马粪和廉价食物的混合气味。
到白沙街了。
内部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莱昂亲自在门口迎接。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天鹅绒西装,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整个人看起来华丽得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欢迎回家,亲爱的会长大人。”他笑着说,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丝真诚的喜悦,“还有我们亲爱的法国美人儿——噢,您最好还是别用枪对着我。请进,大家都到了。”
赌坊的一楼是常规的赌场,几张绿呢桌旁围坐着各色赌客,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金钱的味道。
但莱昂没有在这里停留,而是领着他们穿过大厅,经过一道隐蔽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私人包厢区。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一些品味诡异的油画——大多是神话主题,但人物的表情都扭曲得有些瘆人。
莱昂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推开了门。
这个包厢比奥尔菲斯想象的要大。
一张足够容纳十五人的圆桌摆在中央,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烛台。
墙壁是暗红色的天鹅绒,天花板垂下一盏水晶吊灯,此刻只点亮了一半的蜡烛,光线柔和而暧昧。
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莎莉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肩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裙,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胸前那枚蜘蛛形状的黑宝石胸针。
见到奥尔菲斯进来,这个慈祥的妇人举了举酒杯,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晚上好,奥尔菲斯先生,看见您还活蹦乱跳的,我很高兴。”
索菲亚正在帮侍者布置菜品。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面罩着白色围裙,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女仆。
但奥尔菲斯知道,那围裙
见到他们,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盘子,快步走过来。
“会长,您来了。”她的声音还是如同曾经一般平静而恭敬,但依然柔和,“请坐,菜马上就上齐。我特意炖了鸡汤,您在医院肯定没喝到这么好的。”
奥尔菲斯对她笑了笑。
“谢谢你,‘人偶’。不过不用太忙,坐下一起吃吧。”
“我还要去后厨看看。”索菲亚摇摇头,“雷奥和施特劳斯在帮忙,但他们……嗯,可能会帮倒忙。”
她说完就匆匆离开了,裙摆轻快地摆动。
奥尔菲斯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过。
雷奥和施特劳斯果然不在——大概真的在厨房“帮忙”。
嗯,毕竟一个是盲人,一个还是毛手毛脚的小伙子。
卡米洛和拉斐尔坐在圆桌的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但身体都微微向对方倾斜,形成一种微妙的亲密角度。
卡米洛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琥珀色的左眼更加明亮,右眼那道化学灼伤的灰白色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反而没那么明显。
拉斐尔则是一贯的优雅打扮,深蓝色西装,银灰色的领巾,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奥尔菲斯知道他不会抽这种东西。
艾琳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正低头检查自己指甲上精致的蕾丝花纹贴片。
她今天穿了一身象牙白的缎面长裙,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用珍珠发网固定,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某个上流社会的沙龙里走出来。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对奥尔菲斯点了点头。
“噢,老天,你看上去很精神,这证明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
“借你吉言。”
“会长。”拉斐尔站起身,微微欠身,“很高兴看到您康复。”
“坐下吧,‘绅士’。”奥尔菲斯走到圆桌的主位,弗雷德里克为他拉开了椅子,“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正式。”
莱昂拍了拍手,一个侍者端着一个银质茶壶走了进来,在奥尔菲斯面前放下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
“上好的大吉岭,会长。我知道您喜欢这个。”
“哈……有心了。”奥尔菲斯淡然一笑,看着侍者将琥珀色的茶汤倒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独特的果香和花香。
人们陆续落座。
莎莉从窗边走过来,在奥尔菲斯右侧的两个位置坐下。
索菲亚端着汤锅回来了,后面跟着雷奥和施特劳斯——雷奥手里拿着一盘看起来烤焦了的什么东西,施特劳斯一脸歉意地跟在后面,虚扶着雷奥。
“这个……本来想做烤蘑菇。”
雷奥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将盘子放在桌上。
“但火候没掌握好。我还是不能习惯在黑暗的环境里做饭——这比在黑暗里装炸药还要难。”
那些蘑菇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表面覆盖着一层焦炭般的物质。
众人沉默地看着那盘东西,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没关系,雷奥。”奥尔菲斯温和地说,“坐吧。索菲亚炖了鸡汤,那个就够了。”
雷奥在施特劳斯的搀扶下坐好。
这个盲眼的瘦高个青年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雅各布·科恩站在那儿,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标志性的黑色卷发有些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敏锐地扫视着房间。
“‘金卷’?”奥尔菲斯有些惊讶,“你最近不是转战了维也纳吗?”
“昨天刚回来,先生。”雅各布脱下大衣,交给身后的侍者,露出里面整洁的灰色三件套。
他走到圆桌旁,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奥尔菲斯身上。
“听说您今天出院,我想……应该来打个招呼。”
他在奥尔菲斯左侧的空位坐下——那是他身边最后一个空位,就在卡米洛和拉斐尔旁边。
侍者立刻为他添了一副餐具。
雅各布的视线在卡米洛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拉斐尔身上,又移回卡米洛。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密码。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
“‘绅士’,”他用那种学者式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语气说,“不介绍一下这位……新朋友?”
拉斐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奥尔菲斯注意到,他握着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卡米洛。”拉斐尔简单地说,“新成员。代号‘幽影’。”
“幽影……”雅各布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在卡米洛脸上仔细打量,然后转向拉斐尔,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有意思。你们俩坐在一起……气氛很特别啊。”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房间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莎莉的笑声是那种慵懒的、带点戏谑的轻笑,艾琳则是用扇子遮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拉斐尔平时对这种话题会很敏感。
他极度厌恶别人讨论他的私人关系,更讨厌被窥探隐私。
但今天,他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生气,没有冷脸,甚至没有用那种优雅而尖锐的言辞反驳。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身边的卡米洛一眼,然后转回视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但比笑容更说明问题。
卡米洛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但奥尔菲斯看见,他藏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拉斐尔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雅各布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本完全违背常识的古籍。
“我……”他最终挤出一个词,“我离开了一年,是不是错过了……很多?”
“很多,小金卷。”莎莉接话,声音里满是笑意,“比如拉斐尔居然能容忍别人坐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还碰了他的手。”
拉斐尔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
“‘黑寡妇’,如果你今晚还想完整地走出这个房间,我建议你换个话题。”
这话听起来像威胁,但他的声音里没有真正的怒意。
莎莉耸了耸肩,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好吧,年轻人。”
雅各布还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的目光在拉斐尔和卡米洛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他摇了摇头,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好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看来我需要更新一下我的情报库了。”
众人都笑了。
气氛轻松起来,侍者开始上菜——索菲亚炖的鸡汤确实美味,鸡肉炖得酥烂,汤色清澈,飘着枸杞和红枣的甜香。
还有烤得恰到好处的羊排,淋着薄荷酱汁的豌豆泥,新鲜的生蚝,和一大盘色彩鲜艳的蔬菜沙拉。
奥尔菲斯慢慢喝着汤,目光在圆桌周围扫视。
莎莉正在和艾琳低声交谈,两人不时发出轻笑。
索菲亚在给雷奥和施特劳斯夹菜,细心地给雷奥描述每一道菜的颜色和摆盘。
莱昂在给众人倒酒——除了奥尔菲斯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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