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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宴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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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和卡米洛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有眼神交流,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

弗雷德里克坐在奥尔菲斯右边,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头看看周围,银灰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今天话不多,但奥尔菲斯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是放松的,不像在医院时那样时刻紧绷。

这是七弦会难得的一刻——没有任务,没有危险,没有需要隐藏的身份和秘密。

只是一群因为各种原因走到一起的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像普通人一样。

但奥尔菲斯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热闹是真的,欢笑是真的,同伴之间的情谊也是真的。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雅各布旁边的那个空位。

侍者本来给雅各布安排了座位,但雅各布坐在了奥尔菲斯左侧,所以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餐具整齐地摆放着,椅子被轻轻拉开,像是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那个位置,原本应该坐着谁来着?

奥尔菲斯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霍夫曼。

那个总是笑得有点腼腆的青年,那个缺乏稳定人格、却比任何人都渴望拥有一个明确身份的伪装大师。

那个会说“我只等会长的任务”的、忠诚到近乎执拗的同伴。

奥尔菲斯记得霍夫曼第一次正式执行任务的情景。

那是个雨夜,他们要潜入一个贵族宅邸,盗取一份重要的信件。

霍夫曼扮演成受邀参加晚宴的年轻学者,穿着不合身的二手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

“会长,我这样……可以吗?”

他有些紧张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很好。”奥尔菲斯当时说,帮他整理了一下领结,“记住,你现在是牛津大学的历史系研究生,专攻维多利亚时期的社会结构。你的名字是……”

“艾伦·韦斯特。”霍夫曼立刻接话,声音和语调都变了,带上了一点牛津口音的矜持,“父亲是乡村牧师,母亲早逝,靠奖学金完成学业。最近在写一篇关于工业革命对传统贵族影响的论文。”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变了。

那种紧张和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书卷气的、略带傲慢的自信。

他的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闪烁着学者式的专注和探究。

那是奥尔菲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霍夫曼的能力——不是简单的易容,而是从内到外、从言谈到举止的完全变身。

他不再是那个缺乏自我认知的青年,而是成为了艾伦·韦斯特,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过去有未来的人。

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霍夫曼不仅成功混入了晚宴,还和几个真正的学者聊得火热,甚至就某个历史细节进行了激烈的辩论。

离开时,一位老教授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你的观点很新颖,论文写完了记得寄给我看看。”

回到安全屋后,霍夫曼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慢慢“脱掉”艾伦·韦斯特这个身份。

他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会长,”他轻声说,声音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带着那种熟悉的、不确定的飘忽感,“当艾伦·韦斯特……挺好的。他有明确的过去,明确的身份,明确的未来。人们看他的眼神是确定的,知道他是谁,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奥尔菲斯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走过去,拍了拍霍夫曼的肩膀。

“你就是你。”他最终说,“不需要成为别人,也能有明确的身份。”

霍夫曼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脆弱的光芒。

“那我是谁呢,会长?除了‘霍夫曼’,和‘幻影’这个代号,这个任务执行者……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奥尔菲斯至今无法回答。

而现在,他永远没有机会回答他了。

“奥尔菲斯?”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奥尔菲斯转过头,发现弗雷德里克正担忧地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自己那张写满悲伤的脸。

“你还好吗?”弗雷德里克问,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没事。只是……有点累。”

弗雷德里克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奥尔菲斯的手,然后很快松开。

那个短暂的动作,却传递了千言万语——

我在这里,我明白你在难过什么,但你不是一个人。

但奥尔菲斯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

他看着那个空位,想象着霍夫曼坐在那里的样子——大概会有些拘谨,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不时地瞟向奥尔菲斯,像是在等待指示。

如果有人跟他说话,他会先思考几秒,然后给出一个礼貌而恰当的回答。

如果雅各布在,他们可能会低声交谈,分享各自任务中的趣事或糗事……

“会长?”

这次是雅各布的声音。

奥尔菲斯抬起头,发现年轻学者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怎么了?”奥尔菲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雅各布看了看那个空位,又看了看奥尔菲斯,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个极其敏锐的人,否则也不会成为七弦会最重要的解密专家。

他显然注意到了奥尔菲斯刚才的走神,也注意到了那个空置的座位。

“没什么。”雅各布最终说,但他的语气有些迟疑,“只是……‘幻影’呢?他有任务吗?我来之前还想着要跟他喝一杯,上次在维也纳的合作很愉快。”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停了,低语声停了,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动作都有一瞬间的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奥尔菲斯,然后又迅速移开,像是害怕看到接下来的反应。

奥尔菲斯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雅各布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双还不知道真相的眼睛,那双以为等会儿就能和老朋友把酒言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切残忍得可怕。

弗雷德里克的手再次伸过来,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像是要给他支撑。

但雅各布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看到了那些闪躲的眼神,那些沉重的表情,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从期待变成困惑,再变成不安。

“他……”雅各布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出任务,对吗?一个……长期任务?”

没有人回答。

索菲亚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

莎莉转开视线,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拉斐尔和卡米洛都沉默着,表情凝重。

莱昂放下了酒瓶,双手撑在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雅各布的目光最后回到奥尔菲斯脸上。

他看到了那双栗色眼睛里无法掩饰的悲伤,看到了那微微颤抖的嘴唇,看到了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痛楚。

“会长……”雅各布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霍夫曼他……怎么了?”

奥尔菲斯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弗雷德里克的手在他手臂上收紧,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疼痛,感觉到那些关于霍夫曼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害羞的青年,第一次成功完成任务后那个眼睛发亮的身影,无数次深夜在德罗斯公寓里一起研究计划的专注侧脸,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个说“会长,这次的任务,我会完成得很好”的、异常平静的微笑……

他睁开眼睛,看着雅各布,看着这个霍夫曼最好的朋友之一,这个有权知道真相的人。

但他说不出那个词。

他说不出“死了”,说不出“自杀”,说不出“在第0组游戏里,他卸下了所有伪装,用最真实的样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雅各布……等会儿,我单独跟你说。”

雅各布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面前的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很稳,但奥尔菲斯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晚餐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进行。

食物还是那些食物,酒还是那些酒,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欢声笑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刀叉碰撞的单调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刻意压抑的咳嗽。

索菲亚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子。

“我去看看甜点好了没有。”她轻声说,端着托盘匆匆离开了包厢。

雅各布也跟着站起来。

“我去……帮个忙。”他说,声音平静得不自然。

他跟着索菲亚走出了包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比包厢里安静得多,只有远处赌场传来的模糊喧闹声。

雅各布追上索菲亚,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一部分托盘。

“索菲亚,”他低声说,眼睛紧紧盯着她,“告诉我。霍夫曼怎么了?”

索菲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大,很黑,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悲伤,同情,还有一丝解脱,因为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她不用再继续保守这个让人心碎的秘密。

她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像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他死了,‘金卷’。一个多月前,在第0组游戏里……自杀了。”

托盘从雅各布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瓷器碎裂的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吸收,但还是有几片碎瓷溅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雅各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冻结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看着那些扭曲的油画,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残酷的世界。

他想起上次和霍夫曼分别时的情景。

那是在维也纳的一家小酒馆里,他们刚刚合作完成了一个棘手的解密任务。

霍夫曼当时扮演成一个落魄的画家,而他则是画家的赞助人兼密友。

任务结束后,他们坐在酒馆角落里,喝着廉价的啤酒。

“下次见面,我请你喝好的。”霍夫曼当时笑着说,脸上还带着画家的那种狂放不羁的神情,但眼睛深处,还是那个熟悉的、有点害羞的青年,“我听说伦敦有一家酒馆,威士忌是全英国最好的。”

“一言为定。”雅各布举起酒杯,“到时候你可别又接了什么长期任务,让我找不到人。”

“不会的。”霍夫曼摇摇头,笑容变得柔和了些,“只要是会长的任务,我随时都在。其他的……再说吧。”

他们碰了碰杯,啤酒泡沫溅了出来,沾湿了手指。

窗外的维也纳在下雨,雨滴顺着玻璃窗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那是雅各布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霍夫曼。

而现在,索菲亚告诉他,霍夫曼死了。

自杀了。

在一个月前。

“为什么?”雅各布终于问出声,声音嘶哑,“他为什么会……”

“因为伊德海拉。”索菲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他被寄生了,或者说……差点被寄生。他害怕自己失控,害怕伤害到会长和其他人,所以……选择在自己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结束一切。”

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很抱歉,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护大家的方法。”

雅各布也蹲下来,帮着她收拾。

他的手指碰到一片锋利的瓷片,划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渗了出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在信里还说了什么?”他问,眼睛盯着那些碎片,不敢抬头。

索菲亚沉默了片刻。“他说……他一直在寻找自己是谁。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忽然明白了——他就是霍夫曼,七弦会的霍夫曼,会长的霍夫曼。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明确了。”

她抬起头,看着雅各布,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雅各布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咬紧牙关,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索菲亚没有劝他,没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碎片,给他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个噩耗。

走廊里依然安静,远处的喧闹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这个昏暗的、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两个人为一个已经离去的人收拾着破碎的瓷器,也收拾着破碎的心。

而在包厢里,奥尔菲斯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个空置的座位,看着烛火在那个位置上投下的摇曳阴影,忽然觉得,有些位置一旦空了,就再也填不满了。

弗雷德里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奥尔菲斯没有抽回。

他需要这份温暖,需要这份连接,需要这个提醒——他还活着,还有人需要他活着,还有人值得他继续这场危险而孤独的战争。

窗外的伦敦夜色深沉,冬末的风还在吹,但春天的气息已经悄悄渗透进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漫长的冬天终将过去。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冬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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