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秦淮灯影与算盘暗响(2/2)
“研墨。”他对陈忠说。
信写给三个人。给乐天:“货可弃,人须归。”给巧芸:“束修转现银,存山西票号。”给浩然的那封最长,却只有四个字看似无关:“读《石头记》。”
他相信二儿子能懂。既然已在曹府,既然历史无法改变,那至少要留下什么——不是钱财,是比钱财更珍贵的东西。
江宁城南,土地庙破败的香炉被挪开时,陈乐天摸到了用油纸包裹的三样东西:一沓不同面额的银票、一份盖着河南巡抚衙门关防的空白路引、一把西洋转轮手枪。
父亲连这个都备了。陈乐天握紧枪柄,冰凉的金属感让他稍微镇定。这是去年葡萄牙商船带来的稀罕物,装弹六发,陈文强用三车焦炭换来,一直藏在密室。
庙外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
陈乐天闪到神龛后,从缝隙看见进来的是两个人——正是年小刀留在江宁的旧部,王虎和赵青。两人都穿着曹府护院的衣服,可腰间悬的制式腰牌却是内务府的。
“陈公子出来吧,是年将军让我们来的。”王虎压低声音,“曹府出事了,账房先生们全被锁在后院,您家二少爷让我们务必护送您出城。”
“浩然怎么了?”陈乐天从神龛后走出,手枪藏在袖中。
赵青递上一枚玉佩——是浩然随身戴的羊脂玉双鱼佩。“二少爷说,您看了就懂。”
玉佩温热,鱼眼处有个新刻的细小十字。这是他们兄弟幼时玩的暗号:十字代表“十日内”,鱼尾方向指城西。
“现在什么时辰?”陈乐天问。
“亥时初刻。织造府的车队已出清凉门,走的是漕运水道,但周家买通的漕帮会在燕子矶拦截。”王虎语速很快,“我们得走陆路,绕栖霞山,从龙潭渡口过江。”
三人刚出庙门,东北方向忽然升起一支红色火箭,在夜空中炸开成菊花的形状——曹府方向的紧急信号。
陈乐天回头望了一眼金陵城连绵的灯火,其中一盏属于妹妹暂居的别院,另一盏属于弟弟深陷的织造府。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夜晚,全家还在山西煤矿的别墅里争论该投资哪个项目,父亲说“分散风险”,母亲笑“一家人总要在一起”。
“走。”他翻身上马。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出城十里后已成瓢泼。山路泥泞,马匹不时打滑。在过一个急弯时,赵青的马突然惊嘶,前蹄陷入塌陷的路坑——那不是自然塌方,坑沿有铁锹的新痕。
“有埋伏!”王虎刚拔刀,两侧树林已射出十数支弩箭。
陈乐天滚鞍下马,躲到一块山石后。袖中的手枪滑到掌心,他数着树林里的人影——七个,不,八个,扇形包抄过来。
为首那人举着油纸伞走进雨中,伞沿抬起时,露出周秉坤圆胖的脸。
“陈公子,”他声音里没了宴上的伪善,“你的紫檀生意做太大了,大过江南的规矩。”
陈乐天握紧枪柄,食指扣上扳机。父亲教他射击时说过:“这时代没有第二把,所以要么不开,开了就必须解决所有问题。”
雨声淹没了弩箭上弦的咯吱声。
“周老板,”陈乐天忽然扬声,“你截我的货,可知道那三车里,有一车是替雍和宫备的佛龛料?料单已在三日前送进京城,若是延误了——”
周秉坤脸色一变。这刹那的迟疑,陈乐天已扣动扳机。
枪声被雷雨吞没大半,但周秉坤右肩爆开的血花在闪电下清晰可见。弩箭齐发,王虎闷哼一声中箭倒地,赵青挥刀格开三支,拽起陈乐天往山崖边跑。
“跳!”赵青嘶吼。
下方是翻涌的江水。陈乐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周秉坤捂着肩膀跪在雨中,那些弩手正重新搭箭,而更远的金陵城方向,又一支红色火箭升空,这次炸开的是两朵并蒂的菊花。
那是曹府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江水吞没他的瞬间,陈乐天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穿越只是一场梦,现在溺死会不会醒来?还是说,这个雍正年间的雨夜,才是他们一家再也回不去的真实?
黑暗的江水中,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赵青的脸在浑浊的水波中扭曲变形,嘴巴张合着,吐出几个被水流打碎的字:
“二少爷……账本……”
然后一股暗流卷来,世界彻底陷入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