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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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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西,三山街。

陈乐天站在新赁下的铺面前,晨雾将黛瓦白墙晕染成水墨。他手中攥着一封凌晨送到的密信,指尖微微发白——昨日刚从龙江关入库的三十方海南紫檀,一夜之间被应天府扣下了。

“东家,押货的老赵也被带走了。”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年小刀旧部出身的护卫队长周铁鹰,正像一杆标枪立在阶下,“说是货物‘形制违例’,要等工部堪合。”

“形制违例?”陈乐天冷笑,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这批紫檀是他打通闽南海商线路后第一批高端料,原计划用来制作一批仿明式文具,专攻江南文人市场。木料尺寸、剖法都严格按《工部则例》备过案,哪来的“违例”?

雾中传来轱辘声。一辆青篷马车在铺前停下,帘子掀起半角,露出半张敷粉的脸:“可是山西陈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周铁鹰侧身挡前半步。陈乐天却认出那马车檐角悬着的木牌——浅雕云纹间,隐着一个“顾”字。

江南丝业巨头,顾秉忠。

“烦请引路。”他将密信塞入袖中,朝周铁鹰使了个眼色,独自登车。

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陈乐天透过纱帘观察这座古城: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茶楼升起第一缕炊烟,青石板路上已有零星的轿舆往来。一切看似平和,但他嗅到了暗流——过去半月,他在城南城北看了十一处铺面,每次临到签约总出岔子;想拜会的几位清流文士,不是“偶感风寒”就是“已赴外游”;就连妹妹巧芸的琴艺班,也莫名其妙被取消了原定的首演场地。

有人在织网。

顾宅隐在秦淮河支流畔的深巷中,门面素净得近乎刻意。陈乐天被引至水榭,只见一位五十上下、着靛蓝直裰的男子正在喂锦鲤,手中鱼食撒得极缓,每粒入水都惊起一片金红翻涌。

“晚辈陈乐天,见过顾老先生。”

顾秉忠未回头,声音像浸过水的丝绸:“山西陈氏,三个月前携十万两白银南下,以煤炉生意叩开天津卫,转道扬州盐商之门,如今直插金陵木业腹地。年轻人,胃口不小。”

陈乐天脊背微绷。对方掌握的细节,远超寻常商贾能探知的范围。

“不敢。晚辈只是做些南北货殖的微末生意。”

“微末?”顾秉忠终于转身,眉眼温和,目光却像秤星般精准,“你要懂的,是江南两百年的规矩。”

水榭陷入寂静。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该是某家画舫彻夜未散的余韵。

“紫檀之事,不过是个提醒。”顾秉忠在石凳坐下,示意陈乐天也坐,“江南商界,讲究‘以和为贵’。木材、丝绸、茶叶、盐引,各守疆界,互通有无。陈公子若只做寻常北货,顾某愿开方便之门。但紫檀不同——这是应天府工造局的专供,背后是内务府、是织造衙门、是京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关系。”

陈乐天听懂了弦外之音:“晚辈只是想做些文人雅玩——”

“雅玩?”顾秉忠轻笑,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件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紫檀镇纸,正是陈乐天设计的新品样之一:线条取宋式极简,侧面阴刻山水暗纹,尾部嵌了小小的磁石——可吸附铁质文具,是他从现代文创中化用的巧思。这样品他只给过两个人看过。

“苏州木作大师鲁松年,三日前收到匿名图纸,开价五百两求制此物。”顾秉忠指尖点了点镇纸,“巧的是,鲁大师的独子,正在江宁织造局当差。”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陈乐天盯着那块镇纸,脑中飞快回溯:图纸只存在铺面后院的暗格里,钥匙只有他和周铁鹰有。但若是对方连他雇船运货的时辰都能精准拿捏,潜入铺面又算什么?

“顾老前辈今日唤我来,不只是为了示警吧?”

“和聪明人说话省力。”顾秉忠推来一盏刚沏的碧螺春,“两条路。其一,紫檀生意你放手,顾某保你三日内货、人两清,另荐你接手一批川陕运来的花梨木,利虽薄,胜在安稳。其二——”

他顿了顿,茶烟氤氲中,目光锐利起来:“你告诉我,这磁石嵌木的巧思从何而来?还有你铺中那些‘会员预存’、‘限量编号’的把戏,究竟师承何人?”

陈乐天心跳漏了一拍。穿越以来,他一直小心地将现代商业概念包裹在传统外衣下:预付款说成“定金契”,限量销售称为“择缘而售”,连商标都伪装成“家徽印鉴”。但眼前这个老人,像解剖麻雀般拆解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家传的一些薄技,让前辈见笑了。”

“家传?”顾秉忠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陈公子,令尊陈文强先生在山西以煤起家,从未涉足木作;令妹以琴艺鸣于金陵,令弟在曹府为幕——你这‘家传’,传得未免太偏了些。”

水榭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疾步走近,在顾秉忠耳边低语几句。顾秉忠眉头微动,看向陈乐天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应天府那边传来新消息。”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扣押的木料里,发现了三根空心灌铅的次货。按《大清律》,以次充好、欺瞒官署,可不仅仅是罚没那么简单了。”

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从租铺受阻到图纸泄露,再到木料被扣、掺入次品——环环相扣,只为把他彻底挤出局,或者,逼出他背后的“师承”。

陈乐天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想起了父亲陈文强临别时的话:“江南水深,明枪易躲,暗桩难防。若遇绝境,记得我们陈家的根本是什么。”

根本是什么?是来自三百年后的见识?是家族共济的底气?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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