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河西司法体系的独立运行(1/2)
乾德四年的第一场雪,在腊月初三的深夜悄然而至。
凉州城在雪中沉睡,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偶尔打破寂静。但节度府后院的厢房里,灯还亮着。
按察使王明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面前摊开的案卷已经看了三遍。烛火跳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案卷上写着:市易司主事赵文彬,挪用河西宝钞三百贯,用于在城南购置宅院。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
案子本身不复杂。复杂的是,赵文彬是尉迟炽夫人的堂侄,也算半个尉迟家的人。
王明放下案卷,走到窗前。雪花簌簌落在窗棂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是河西书院首届毕业生,因精通律法被陈嚣破格提拔为按察使,主管刑狱。这一年半来,他审过豪强侵占田产,判过商人欺诈客旅,甚至处理过羌汉纠纷,从未犹豫。
但这次不同。
尉迟炽是谁?凉州军都指挥使,河西军方的二号人物,陈嚣的左膀右臂。而且王明知道,尉迟炽对这个堂侄颇为关照——赵文彬的父亲早亡,是尉迟家供他读书,又举荐他进了市易司。
门外传来脚步声,文书低声禀报:“大人,尉迟将军府上来人,说有要事求见。”
王明心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来的是尉迟府的管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仆。他奉上一份礼单,恭恭敬敬地说:“我家将军说,赵主事年轻不懂事,一时糊涂。念在其初犯,又已退还赃款,请王按察从轻发落。这些薄礼,是给大人办案辛苦的茶钱。”
礼单上列着:白银二百两,蜀锦十匹,上等茶叶五斤。
王明看着礼单,沉默良久。最后,他合上礼单,推了回去:“案子还在审理,本官不便收礼。请回禀尉迟将军,王明依法办案,不敢徇私。”
管家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但见王明已转身回座,只得悻悻离去。
门关上后,王明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把尉迟炽得罪了。
次日清晨,雪停了。凉州城银装素裹,寒气逼人。
王明抱着案卷走向议事堂时,脚步格外沉重。堂内已经坐满了人:陈嚣、韩知古、尉迟炽、拓跋明月、萧绾绾,还有各司主事。这是腊月前的最后一次军政联席会议。
“王按察,你脸色不好。”陈嚣看了他一眼,“有事?”
王明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禀经略使,市易司主事赵文彬挪用公款一案,已审理完毕。证据确凿,按《河西新律》第一百四十七条,贪污公款百贯以上者,处流刑三年,追缴赃款,并处赃款三倍罚金。”
堂中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尉迟炽。老将军端坐着,面沉如水,手按在膝盖上,青筋隐现。
陈嚣平静地问:“赵文彬可认罪?”
“认罪,赃款已追回。”
“涉案金额?”
“三百贯宝钞,已兑为现银入库。”
陈嚣点点头,看向尉迟炽:“尉迟将军,赵文彬是你举荐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尉迟炽站起身,铠甲铿锵。他走到堂中,对陈嚣抱拳:“经略使,赵文彬确是末将举荐。此子自幼丧父,是末将夫人一手带大。此次犯错,实属年轻糊涂。念其已退还赃款,又系初犯……能否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流放矿山三年,恐难活命。可否改为杖责一百,革职永不叙用?”
堂中无人说话。
按《河西新律》,尉迟炽求情的量刑其实更重——杖责一百,普通人多半挺不过去。但至少不用流放,还能留在凉州。
王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陈嚣,却见经略使垂着眼,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陈嚣开口:“王按察。”
“下官在。”
“按察使衙门,依何判案?”
“依《河西新律》,依证据,依律条。”
“可受其他衙门干涉?”
“按律,按察使独立办案,任何官员不得干涉。”
陈嚣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尉迟炽脸上:“那么,尉迟将军刚才的话,算不算干涉司法?”
这话太重了。
尉迟炽脸色一白,单膝跪地:“末将不敢!只是……只是求情!”
“求情就是干涉。”陈嚣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今日你为亲眷求情,明日他为何友求情,后日我为自己人求情。这律法,还立不立?这河西,还要不要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尉迟炽面前,亲手扶起老将军:“尉迟兄,我知你重情义。赵文彬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不忍心。”
尉迟炽眼眶红了:“经略使……”
“但你可知道,现在新城工地上,两万流民在冰天雪地里干活。他们每天的口粮是一斤粟米,工钱是十文钱。三百贯,够他们两千人干一个月的!”陈嚣的声音陡然提高,“赵文彬挪用的,是他们的口粮钱,是他们的救命钱!”
堂中落针可闻。
陈嚣转身,面向所有人:“诸位,我们为什么能坐在这里?因为百姓信我们。信我们能给他们公平,信我们能守住规矩。今日若为一个人破例,明日这信任就塌了!”
他走回主位,一字一句:“王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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