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陈嚣的家庭时间(2/2)
少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夹马腹,在草甸上跑了个小圈。然后他跳下马,走到陈嚣面前:“让他自己试试。我在旁边跟着,摔不了。”
陈嚣犹豫了。他看向萧绾绾,妻子眼中写满了担忧。
“阿爹,我想试试。”陈怀远忽然说。
陈嚣看着儿子眼中的渴望,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缰绳。
扎西翻身上马,与小红云并辔而行。他一边控着自己的马,一边用羌语轻声吆喝,引导着小马驹。
起初,陈怀远坐得摇摇晃晃。但跑出十几丈后,他渐渐找到了节奏,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小手也不再死死勒着缰绳。
“对!就这样!”扎西大笑,“再快一点!”
两匹马在草甸上小跑起来。秋风吹起孩子的头发,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萧绾绾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袖,直到看见儿子稳稳坐在马背上,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很像你。”她轻声道,“当年在讲武堂,你学骑马时也是这般眼神。”
陈嚣笑了:“我那时可没他这么大胆。第一次上马,吓得抱住了马脖子。”
日头西斜时,陈怀远已经能独自控马缓行了。虽然还不能像羌人少年那样疾驰,但上下马、转弯、停步都已像模像样。
扎西和他的伙伴们要回部落了。临别前,少年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小小的皮囊,递给陈怀远:“送你的。里面是奶疙瘩,骑马累了吃一块。”
陈怀远接过,认真地说:“谢谢扎西哥哥。等我长大了,骑马一定比你厉害!”
少年们哈哈大笑,纵马而去。
傍晚,一家人在溪边生了堆篝火。萧绾绾烤着带来的肉干,陈嚣用树枝串了野果在火上炙烤。陈怀远靠在他怀里,把玩着扎西送的皮囊。
“阿爹。”孩子忽然开口,“扎西哥哥说,他们部落每年冬天都要往南走,找草场。为什么我们不能让草场多一些呢?”
陈嚣拨弄着火堆:“因为水不够。草要水才能长,河西的水太少了。”
“那我们多找些水不行吗?”
“阿爹正在做。”陈嚣看向祁连山的方向,“等大渠修成了,山上的雪水流下来,草场就会变多,农田也会变多。到时候,扎西哥哥的部落就不用走那么远了。”
陈怀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阿爹,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么苦的河西?汴梁不好吗?我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这个问题让篝火旁安静下来。
萧绾绾停下翻烤肉干的手,看向丈夫。
陈嚣搂紧儿子,望着跳跃的火焰,许久才开口:“怀远,阿爹给你讲个故事。”
“五年前,我们来河西的路上,遇见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他爹娘都饿死了,一个人坐在路边,眼睛空空的,不会哭也不会笑。”
陈嚣的声音很轻:“阿爹给了他一块饼,他接过去,却不知道往嘴里送。因为他已经忘记怎么吃东西了。”
陈怀远往父亲怀里缩了缩。
“后来阿爹才知道,那一年,光从关中逃到河西的路上,就饿死了三千多人。他们不是不想活,是这世道没给他们活路。”
火光照亮陈嚣的侧脸,映出他眼中深沉的光:“汴梁是很好,有皇宫,有御街,有七十二家正店。可那繁华是少数人的。更多的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了一口饭拼命。”
他低头看着儿子:“阿爹留在河西,是因为这里给了阿爹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这世道可以不一样的的机会。证明老百姓不用逃荒,孩子不用挨饿,羌人汉人能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
“阿爹想给万千和你一样的孩童,一个不必逃荒、不必挨饿的将来。想让扎西哥哥那样的少年,不用每年冬天冒着风雪迁徙。想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能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活着。”
陈怀远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六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但他听懂了其中的重量。
“那……”他想了想,“我长大了,也帮阿爹。”
陈嚣笑了,揉揉儿子的头:“好。”
萧绾绾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把烤好的肉干递过来。一家三口围坐在篝火旁,分食着简单的食物。远处传来狼嚎,但火光温暖,星河璀璨。
夜深时,陈怀远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萧绾绾轻拍着孩子,忽然说:“嚣哥,有时候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们做的一切,最后还是敌不过这世道的洪流。”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怕怀远长大后的世界,还是那个需要逃荒、需要易子而食的世界。”
陈嚣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他望着满天繁星,“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在这片土地上,我们让一些人看到了希望。这就够了。”
萧绾绾靠在他肩上,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篝火渐渐熄灭,余烬泛着暗红的光。陈嚣添了几根柴,火苗又蹿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时空的图书馆里,读到那些变革者的故事。他们大多失败了,身死名灭。但他们的尝试,像火种一样留了下来。
也许他和他们一样,最终也会倒在路上。
但至少,今夜,在这祁连山脚下,他的妻子靠着他的肩,他的儿子在梦里微笑,远处帐篷里的羌人牧民安然入睡。
而更远的地方,新城工地上值夜的民工,书院里苦读的学子,军营里巡逻的士兵,他们都相信明天会更好。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