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若梅相亲风波起,父女夜谈定终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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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叫大厨,叫烹饪技师,叫技术人才。谁再说你是做饭的,你让他来找我。”
若梅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掉在账本上,把墨迹洇糊了一小片。
“爹,俺不怕人家说俺是做饭的。”她哽咽着,“俺就是怕……怕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嫌弃。俺念书少,没见过世面,连火车都没坐过几回。人家从小在大城市长大,跟俺能有啥共同语言?”
杨振庄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若梅,”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跟爹说想学做饭?”
若梅点点头。
“那会儿你娘不同意,说闺女家学做饭天经地义,还用专门学?你来找爹,爹答应你了。”
“俺记得。”若梅说,“爹你说,学啥都得下苦功。俺下了三年苦功,颠勺颠得胳膊肿了半个月。”
杨振庄看着女儿,灯光下她的脸还稚嫩,十九岁的眉眼,却已经能撑起一个饭店的后厨。
“若梅,你学做饭这六年,爹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他说,“你知道为啥?”
若梅摇摇头。
“因为爹知道,你干这行是真心喜欢。”杨振庄说,“喜欢的事,累也愿意。”
他把烟头碾灭。
“找对象也一样。你要是真心喜欢那个人,他城里也好,乡下也好,干部子弟也好,庄稼汉也好——你愿意跟他过日子,爹不拦着。”
他顿了顿。
“可你要是为了‘该出嫁了’‘人家条件好’‘错过这村没这店’,委屈自个儿往下咽,爹不答应。”
若梅泪流满面。
“爹,俺不是委屈自个儿……”她哭着说,“俺就是害怕,怕人家看不上俺,怕给咱家丢人……”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若梅,你听爹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你十九了。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你们姐妹八个。你大姐在县教育局,你三妹的刺绣进了省美术馆,你四妹保送了省重点高中——你们个个都比爹强。”
他顿了顿。
“可爹最骄傲的,不是你们多有出息。是你们从来没因为自己是从山沟沟里出去的,就觉得矮人一头。”
若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
“你大姐刚去县教育局那会儿,有人笑话她是农村来的土包子。”杨振庄说,“她没哭,也没跟人吵。她花了三个月,把局里二十年的档案全部整理归档,编了索引目录。后来局长开会点名表扬,说她是全局最认真的大学生。”
他顿了顿。
“你三妹的刺绣被省美术馆收藏那天,有人说她是走了后门。她没解释。第二年,她绣的《百鹿图》在全国农民画展得了金奖,评委会主席亲自写信给她,问她愿不愿意去中央美院进修。”
若梅的眼泪慢慢止住了。
“若梅,你不是没文化,你只是没机会。”杨振庄说,“你要是想学,爹送你去省城念书,考厨师证,考营养师证,学到啥时候都供你。你要是想嫁人,爹给你把关,不管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头一条得是真心待你。”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想两样都干——又念书又嫁人,爹也支持你。你只要不撂勺子,这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若梅看着父亲,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翠花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爹,”若梅终于开口,声音还很轻,却稳了,“俺想好了。”
杨振庄看着她。
“陈建军那头,俺想再处处。”若梅说,“他不是说了下周末来屯子看俺吗?俺带他逛逛山珍楼,让他看看俺炒菜。他要是真心稀罕俺,俺就跟他处;他要是嫌弃俺是个做饭的,俺也不耽误人家。”
她顿了顿。
“不管成不成,俺都不委屈自个儿。”
杨振庄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
“若梅。”
“嗳。”
“下周末他来,你跟山珍楼说一声,歇半天。”杨振庄说,“爹亲自下厨,给你们炒几个菜。”
若梅愣住了。
爹多少年没下过厨了。自从她把山珍楼撑起来,爹就再也没进过后厨。
“爹……”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
杨振庄没回头,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一周后,陈建军如约来到了靠山屯。
小伙子比照片上更周正,穿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见面礼。班车停在屯子口老槐树下,他跳下车,四下张望,眼神里有些局促,却不躲闪。
若梅站在老槐树下等他。她今天特意换了身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卡子别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陈建军下车,她迎上去,接过他手里一个提包。
“来了。”
“来了。”陈建军笑了笑,“你们屯子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
若梅没接话,嘴角却弯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往屯子里走。陈建军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榛子林、远处的养殖场、坡上的翠花坊、屯子中央的合作社办公楼。他问这问那,若梅一一答着,声音不高,却耐心。
走到山珍楼门口,若梅停下脚步。
“这儿就是俺干活的地方。”她说,“今儿歇业,俺带你进去看看。”
推开大门,山珍楼里空无一人,灶台却还热着。若梅走到自己那口炒锅前,揭开锅盖,锅里是刚炒好的开口笑榛子,还冒着热气。
“你尝尝。”她把榛子递过去。
陈建军捏起一颗,壳儿轻轻一掰就开,仁儿完整,金黄油亮。他放进嘴里,嚼了嚼。
“香。”他说,“比县城百货大楼卖的还香。”
若梅低头,脸微微红了。
后院传来切菜声。若梅一愣,循声走过去,推开后厨的门。
杨振庄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正把一块野猪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刀起刀落,肉片薄如纸,一片片码在盘子里,像盛开的花瓣。
“爹……”若梅愣住了。
杨振庄头也没回,声音不高:“陈同志头一回来咱屯子,爹给他炒几个菜。”
他放下菜刀,转身点火。锅烧热,油下锅,葱姜蒜爆香,野猪肉片滑进锅里,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陈建军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自己父亲。父亲退休前在粮食厅当了一辈子干事,从没下过厨,连煮面条都糊锅。母亲常说,你爸这辈子,就会写材料。
可眼前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省劳动模范、合作社董事长、长白山远近闻名的猎手,此刻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为女儿相看对象亲手炒菜。
杨振庄炒了四个菜:红烧野猪肉、清蒸细鳞鱼、爆炒山鸡丁、飞龙汤。四菜一汤,摆在后厨的小桌上,热气腾腾。
他解下围裙,在若梅和陈建军对面坐下。
“陈同志,尝尝。”他说,“我多少年没下厨了,手艺比不上若梅,别嫌弃。”
陈建军夹起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没说话。嚼了很久,久到若梅以为他要说“咸了”或者“淡了”。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杨振庄,声音有些发紧。
“杨叔,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菜有多高级。是……是这顿饭里,我吃到了啥叫父女。”
杨振庄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退休前忙,我小时候一年到头见不了他几面。”陈建军说,“后来他退了,我想跟他唠唠嗑,他除了写毛笔字、遛鸟,啥也不会了。”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杨叔,我不是说您比我爸强。我是想说……您这样的人,养出的闺女,错不了。”
后厨里静了很久。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铁锅还温热。窗外传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翠花坊的炒锅响了,啪,啪,一颗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杨振庄站起来。
“陈同志,你们聊着。”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
“若梅做的饭,比我好吃多了。以后你常来。”
他没等回答,推门走了。
后厨里只剩若梅和陈建军。两个人隔着饭桌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炊烟从屯子各家的烟囱里升起,在夕阳下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色。
陈建军忽然笑了。
“若梅同志,”他说,“我能常来吗?”
若梅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能。”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只要你真心稀罕俺做的饭,你就常来。”
夕阳落进长白山的林梢,把靠山屯镀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后厨的小桌上,四菜一汤还剩大半,热气却已经散了。
若梅站起来,端起盘子,要把菜热一热。
陈建军拦住她。
“不用热。”他说,“凉了也好吃。”
他夹起一块已经凉透的野猪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炊烟散进暮色里,和远山融在一起。
若梅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个城里来的小伙子,把凉了的菜一口一口吃完。
她没说话。
嘴角的弧度,弯得像炒锅里的开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