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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若梅相亲风波起,父女夜谈定终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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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长白山进入了初秋。榛子林的叶子开始由绿转黄,远远望去,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彩画。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飘出二里地,引得过路的货车司机都忍不住停下车,循着味儿找上门来。

三嫂刘翠花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榛子坊的订单从县里排到了市里,炒锅从两台加到四台,工人从十二个加到十八个,还是供不应求。她每天早上卯时到坊,晚上亥时离坊,回家倒头就睡,三哥杨振河想跟她说句话都得提前预约。

“翠花婶儿,县供销社又来电话了,要加两百箱开口笑,问咱啥时候能交货。”账房小姑娘探出头来。

三嫂从炒锅边抬起头,拿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你回他,一星期,少一天都不中。再催就三百箱一起给他,让他等着。”

“嗳!”

账房小姑娘缩回头,三嫂继续盯着锅里的热砂。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锅里的榛子在砂里翻滚,壳儿渐渐泛出油亮的棕褐色。

“啪。”

第一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三嫂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现在不用尝,光听这声儿就知道火候到没到。

门口传来脚步声,三嫂没抬头,以为是送原料的社员。

“三娘。”

三嫂一愣,转过身。门口站着的不是送原料的社员,是二丫头若梅。

若梅今年十九了,在山珍楼当主厨,平时忙得脚打后脑勺,一年到头难得回屯子几趟。今儿个穿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站在门口,脸微微红着,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若梅?你咋回来了?”三嫂撂下铁筛,在围裙上擦擦手,“山珍楼今儿没活儿?”

“活儿有。”若梅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跟爹请了假,回来……回来有点事。”

“啥事?”三嫂凑近了,压低声音,“跟三娘说,三娘给你拿主意。”

若梅脸更红了,红得像锅里的开口笑。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三娘,我娘在家不?”

“在呢,今儿歇班。”三嫂说,“走,三娘陪你去。”

她把炒锅交给王老好媳妇,解下围裙,陪着若梅往屯子东头走。路上若梅一声不吭,三嫂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丫头,准是相看人家了。

杨振庄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三间大瓦房,院子扫得溜光。王晓娟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继业在旁边玩泥巴,糊得满脸都是,活像只小花猫。

“娘。”若梅站在院门口,声音怯怯的。

王晓娟抬头,手里的豆角掉进盆里,溅起一朵水花。

“若梅?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若梅没答话,低着头往里走。走到灶房门口,蹲下身子,伸手给继业擦脸上的泥巴。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口齿不清地喊:“二姐!”

若梅眼圈红了。

王晓娟看看女儿,又看看三嫂,三嫂冲她使了个眼色。王晓娟心里咯噔一下,择豆角的手停了下来。

“娟子,你娘儿俩唠着,我回坊里了,锅里还炒着榛子呢。”三嫂识趣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静下来。知了在枣树上没完没了地聒噪,继业玩够了泥巴,抓起小木马,咯噔咯噔骑到墙角去了。

“进屋说吧。”王晓娟站起来,把豆角盆端进灶房,在围裙上擦干手。

母女俩进了东屋。屋里没人,杨父杨母今年夏天搬回老宅了,老太太说还是住了一辈子的炕睡得踏实。东屋空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编的秫秸席,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若梅坐在炕沿上,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娘,”她开口,声音发飘,“有人给俺说媒了。”

王晓娟心里早有准备,可真听见这句话,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看着女儿——十九年前那个瘦得像小猫崽、哭起来都没力气的早产丫头,如今出落得眉眼齐整,在山珍楼掌勺三年,锅台边一站就是十来个钟头,胳膊上烫了好几个疤,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哪家的?”王晓娟问。

“县商业局的。”若梅低着头,“是周厅长介绍的,说那小伙子在局里当科员,二十六了,家是省城的,爹妈都是退休干部。”

王晓娟没接话。她等着。

若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小了:“俺见了。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吃饭的时候还给俺夹菜。”

“你咋想的?”

若梅没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攥衣角的手。那双手十九岁,指节却比同龄人粗,掌心有老茧,虎口有刀伤,是常年握菜刀、端炒锅留下的印记。

“娘,”她忽然问,“你说俺这样的,能嫁城里人吗?”

王晓娟没答。她想起十九年前那个大雪封门的冬夜,丈夫从山里回来,怀里揣着个用棉袄裹着的瘦丫头,脸冻得发青,哭声细得像猫叫。老中医说这丫头胎里不足,怕是难养活。丈夫不信,天天上山打野兔、掏鸟蛋,熬成糊糊一勺一勺喂,硬是把这丫头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

十九年了。

“若梅,”王晓娟握住女儿的手,“你甭管自己啥样,你就说,你稀罕不稀罕那小伙子?”

若梅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了。

“俺不知道。”她哽咽着,“俺就见了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他问俺在山珍楼做啥,俺说掌勺。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女孩子当大厨,真了不起。”

她顿了顿,把脸埋进母亲肩头。

“娘,俺不稀罕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俺就是怕……怕他嘴上说好,心里嫌俺是个做饭的。”

王晓娟搂着女儿,没说话。

窗外,知了还在叫。继业骑着小木马咯噔咯噔跑过去,又咯噔咯噔跑过来。

过了很久,久到若梅以为母亲睡着了,王晓娟才开口。

“若梅,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你爹头一回让你掌勺的事儿?”

若梅抬起头,泪眼模糊。

“记得。”

“那天你炖了一锅野猪肉,你爹尝了一口,皱眉头说盐搁多了。”王晓娟说,“你躲在后院哭了半天。后来你爹去找你,跟你说啥了?”

若梅记得。

那年她十岁,刚够着灶台。野猪肉是爹从山里打回来的,她小心翼翼地切,小心翼翼地炖,放了盐怕不咸,又放了一勺,再放一勺。出锅时尝了一口,咸得舌头都麻了。

她以为爹会骂她糟蹋东西。

爹没骂。爹把她从后院找回来,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若梅,当厨子的,没有不糟蹋过东西的。”爹说,“你奶年轻时给地主家做饭,头一回和面,硬得擀不动,让管家骂了三天。后来你奶成了十里八村最好的白案师傅。”

爹把剩下的野猪肉全吃完了,一口菜没就,喝了两大碗水。

“你只要不撂勺子,这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若梅把脸埋进母亲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俺没撂勺子。”

“娘知道。”王晓娟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你十九了,搁过去早该出嫁了。娘不是舍不得你,娘是怕你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

“城里人也好,乡下人也好,头一条得是真心实意稀罕你的人。你做饭他吃,咸了他不说淡,淡了他不说咸,你问他好吃不,他说好吃——这人才行。”

若梅没抬头,声音闷在母亲肩窝里:“那他要是嫌俺没文化呢?俺就念过小学。”

“你念过小学咋了?”王晓娟说,“你爹也念过四年书,省劳动模范不也当上了?你三娘四十三了才学会写自个儿名字,翠花坊的匾不也挂上了?”

她把女儿从怀里推开一点儿,看着她的眼睛。

“若梅,你记住——你没文化,可以学;没本事,可以练。可你要是瞧不起自个儿,就啥都完了。”

若梅看着母亲,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不一样了。

“娘,俺知道了。”

王晓娟把女儿散落的鬓发掖到耳后:“那小伙子那边,你打算咋整?”

“俺想再处处。”若梅说,“他说下周末来屯子里看俺,俺带他逛逛山珍楼,让他看看俺炒菜。”

“中。”王晓娟点点头,“让你爹给你把把关。他看人,比你娘准。”

若梅破涕为笑。

傍晚,杨振庄从合作社回来,听王晓娟说了这事,半天没吭声。他把继业抱到膝上,拿勺子喂他吃鸡蛋羹,一勺一勺,喂得极慢。

“他爹,你倒是说话呀。”王晓娟急得直搓围裙。

杨振庄喂完最后一勺鸡蛋羹,把继业嘴边的黄渍擦干净,把孩子放到炕上,这才开口。

“那小伙子叫啥名?”

“叫陈建军。”王晓娟说,“周厅长介绍的,说他爹是省粮食厅的退休干部,娘是小学教师,家里就他一个。”

杨振庄点点头,没评价。

“若梅咋说?”

“若梅说想再处处。”王晓娟把女儿的话学了一遍。

杨振庄又沉默了。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烟雾在灯下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

“他爹……”

“明儿我进城一趟。”杨振庄掐灭烟头,“托周厅长打听打听这陈建军的底细。咱若梅不图人家啥,但不能让人欺负了。”

王晓娟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杨振庄搭班车去了省城。傍晚回来时,脸色比出门时松快了些。

“打听清楚了。”他在炕沿坐下,把王晓娟倒的水一饮而尽,“陈建军这人,在商业局口碑不错,业务能力强,去年还评了先进。他爹娘也都是本分人,退休后在家养花遛鸟,不掺和事儿。”

王晓娟松了口气:“那若梅……”

“还有件事。”杨振庄放下茶杯,“陈建军去年相看过一门亲,女方是省城医院的护士。处了半年,女方嫌他不会来事儿,黄了。”

王晓娟心里咯噔一下:“他爹,你是怕……”

“我不怕。”杨振庄说,“二十六的大小伙子,相过亲太正常了。我是让若梅知道,这事儿不瞒她,她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

“若梅呢?”

“在翠花坊帮三嫂干活呢。”王晓娟说,“这孩子,回家也不闲着。”

杨振庄站起来:“我去看看。”

翠花坊的炒锅已经歇了。工人们都下班了,车间里只剩三嫂和若梅,一个蹲在包装机前调试温度,一个趴在账桌上记账。

杨振庄推门进去。三嫂抬头,识趣地站起来:“老四,你们爷儿俩唠着,我出去透透气。”

车间里只剩父女二人。若梅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父亲,眼圈慢慢红了。

“爹,你都知道了。”

杨振庄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爹,俺是不是给你丢人了?”若梅声音发颤,“人家是城里干部子弟,俺是个做饭的……”

“谁说的?”杨振庄打断她。

若梅愣住。

“谁说你是做饭的?”杨振庄看着她,“你是山珍楼的主厨,带出过五个徒弟,省城的分店是你一手撑起来的。县里开美食节,县委书记亲自给你颁过奖。周厅长来屯子视察,指名要吃你做的飞龙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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