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三嫂学成返屯里,榛子坊里起风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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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长白山终于彻底化冻了。山涧里的冰排轰隆隆地往下游跑,榛子林的枝头冒出了毛茸茸的嫩芽,黑土地被春风一吹,散发出那股子熟悉的、让人心里踏实的气息。
靠山屯合作社的榛子林里,二百多亩新补的树苗已经冒出了绿尖尖。王建国带着二十多个社员,正猫着腰在林子里补铁丝围栏——这是刘教授出的主意,围栏下半截用细网眼,野兔钻不进去,上半截留空,不挡阳光。
“建国叔,你胳膊没好利索呢,歇会儿吧。”一个年轻社员接过王建国手里的钳子。
“没事,这点活儿不当事。”王建国甩甩左臂——去年冬天让熊拍断的骨头已经长上了,但使大力气还不得劲儿。他直起腰,锤了锤后脖颈子,眯着眼往林子外头瞅。
瞅着瞅着,他愣住了。
屯子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灰扑扑的班车。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从车上往下搬行李,身边还跟着个戴草帽的汉子。
“那是……三嫂?”王建国揉了揉眼睛。
可不就是刘翠花!离家三个月,人瘦了一圈,脸晒黑了,但精气神足了,腰板挺得溜直。她身边的三哥杨振河正弯着腰,把两大编织袋东西从车上扛下来,累得呼哧呼哧直喘。
“三嫂回来了!”王建国扔下钳子,一嗓子喊出去,榛子林里的人全都撂下手里的活儿,呼呼啦啦往屯子口跑。
三嫂刘翠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跑过来的乡亲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嫂,你可算回来了!”
“学了啥本事?快给咱说道说道!”
“这袋子沉甸甸的,装的啥玩意儿?”
乡亲们七嘴八舌,把三嫂围了个水泄不通。三嫂抹了把眼睛,笑着说:“没啥没啥,就是带了几样炒货,让大伙儿尝尝。”
她蹲下身子,麻利地解开编织袋的扎口,掏出一包包油纸包。打开来,金灿灿的炒榛子、琥珀色的榛子糖、还有一罐罐喷香的榛子酱,摆了一地。
“这是俺在县供销社培训班学的,”三嫂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透着从未有过的自信,“师傅说,这叫开口笑榛子,火候到了,壳儿自己崩开,不用牙咬。这榛子糖是辽西老法子,用大麦芽熬的糖稀。这酱是用石磨磨的,没加一滴水……”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人群中,王晓娟挤出半个身子,一把攥住三嫂的手:“翠花,瘦了。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三嫂摇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可脸上是笑着的:“娟子,不苦。俺这辈子,头一回觉着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正说着,人群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大伙儿自动闪开一条道——杨振庄来了。
三嫂看见杨振庄,下意识站直了身子,两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像学生见老师似的。
“老四,俺……俺学完了。”三嫂声音小得像蚊子。
杨振庄没说话,弯腰拿起一颗开口笑榛子,捏开,把榛子仁扔进嘴里,嚼了嚼。
“火候还欠二十秒。”他说,“壳是崩开了,但仁儿没熟透,略微发艮。”
三嫂脸色一僵,周围的乡亲也都不吱声了。王建国暗暗扯杨振庄衣角——振庄哥,三嫂刚回来,你就不能给人留点面子?
杨振庄没理他,又拿起一勺榛子酱,抿了一口。
“石磨磨的没错,但你筛子用错了目数。”他说,“榛子酱要细,八十目的筛子,你这最多六十目,口感发涩。”
三嫂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委屈,是羞愧。
“老四,俺……俺笨,师傅教的时候俺记了笔记,可回来一上手还是……”
“三嫂,”杨振庄打断她,脸上忽然有了笑纹,“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让你洗菜,你都能把菜叶子里头的泥沙洗不干净?”
三嫂愣住了。
“那会儿你要是做成这火候,我肯定说行了。”杨振庄把手里的榛子仁扔进嘴里,“现在你能做到九十分,自己还知道差在哪儿——这就不是当年的你了。”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拔高了几分:“三嫂这回学成了,合作社的榛子加工坊,就交给她牵头。若兰,过两天你去县里跑执照,经营范围加上‘农副产品深加工’。三嫂,你列个单子,需要啥设备、建多大厂房、招多少人,三天后理事会上过。”
三嫂张着嘴,眼泪糊了一脸,啥话也说不出来。三哥杨振河在旁边使劲拽她袖子:“翠花,老四问你话呢!”
“哎!哎!”三嫂这才回过神,声音打着颤,“老四,俺一定好好干!你瞅俺表现!”
从老槐树下到屯子东头三哥家,短短二百米路,三嫂走了快一个钟头——走几步就被乡亲拦住问长问短,走几步又被婶子大娘拉着端详。那几个装榛子、榛子糖、榛子酱的油纸包,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传到三嫂手里时,纸包都皱了,榛子却一颗没少。
“翠花婶儿,这糖可真甜!”二丫头的孙子吃得满嘴粘。
“甜就多吃两块,婶儿这儿还有!”三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杨振庄没跟着凑热闹。他站在老槐树下,目送三嫂被人群簇拥着走远,掏出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王晓娟走过来,轻声说:“他爹,三嫂这回是真不一样了。”
“嗯。”杨振庄吐了口烟。
“那会儿她走,你送也不送,话也不说一句。我还当你心里还有疙瘩。”王晓娟说。
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在树干上碾灭,塞进自己兜里。
“有些话,说了就没劲了。”他说,“她记在心里,比听我说一万句都强。”
当天晚上,三嫂家的小院破天荒地热闹起来。左邻右舍都来串门,听三嫂讲在县城学习的见闻。三嫂盘腿坐在炕沿上,说得眉飞色舞——
“那培训班有三十多个人,就俺一个女的。开课头一天,俺连秤都认不全,人家说一斤是五百克,俺寻思五百克是啥玩意儿?后来师傅告诉俺,就是咱老秤一斤二两五……”
“俺手笨,头回炒榛子,一锅糊了半锅,眼泪都给呛出来了。晚上别人都睡了,俺一个人在灶房练火候,练到后半夜,手让热砂烫了好几个泡……”
三哥杨振河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给三嫂倒水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夜里九点多,人散了。三嫂收拾炕桌上的茶杯,忽然发现窗台上搁着一卷东西。打开来,是崭新的图纸——榛子加工坊的厂房平面图,用蓝墨水画得工工整整,角落里还有几个小字:
“三嫂参考。设备清单另附。——老四”
三嫂捧着图纸,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振河,”她声音发飘,“老四这是……啥时候送来的?”
“就今儿下午,你还没到家,老四就让我搁这儿的。”杨振河说,“他说你肯定惦记厂房啥样,先画个草样让你心里有数。”
三嫂把图纸贴在胸口,眼泪又下来了。
“他咋知道俺心里想啥……”她喃喃道,“俺自个儿都没跟人说……”
三哥闷声说:“老四那人,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清楚。”
三嫂把图纸叠好,放进炕柜最里层,和那几本翻烂了的培训笔记放在一起。她没说话,但三哥知道,媳妇这辈子,算是彻底服了老四了。
榛子加工坊的事,在合作社理事会上没费什么口舌就通过了。赵老蔫第一个表态:“三嫂能学成回来,这是咱合作社的福气。我赞成!”
王建国胳膊还吊着,也举了手:“振庄哥,我赞成。不过有个事得说前头——厂房建在哪儿?设备多少钱?这账得算明白了。”
杨振庄点点头,看向三嫂:“三嫂,你来说。”
三嫂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那是她三个月记的心血。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还画着图。
“厂房俺寻思着建在榛子林东边那块空地,离原料近,离屯子也不远,妇女上下工方便。”三嫂指着本子,“设备分三块:一是炒制,需要两台卧式炒锅,省农科院有货,一台一千二。二是研磨,需要一台电动石磨,县农机厂能定制,八百块。三是包装,需要一台封口机,三百块。”
她顿了顿,翻到另一页:“人工方面,俺算过了,满负荷运转需要十二个人。炒制要三班倒,需要男工六人;研磨、包装可以白天干,需要女工六人。工资按件计,熟练工一个月能拿三十到三十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老蔫抽着旱烟,烟灰忘了磕,长长一截挂在烟锅边上。王建国张着嘴,像头回认识三嫂似的。孙铁柱低声跟旁边人嘀咕:“这账算的,比咱老猎户算野猪脚印还精细。”
杨振庄拿过笔记本,一页一页翻完,搁下。
“三嫂,这三个月,你受累了。”他说。
三嫂眼圈红了,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说:“老四,俺不累。俺就想让大伙儿知道,俺刘翠花这辈子,也能干成点正事。”
会议开到天黑,通过了榛子加工坊的筹建方案。三嫂任坊长,月薪三十五元,年底另有分红。设备采购、厂房建设、人员招聘,由她全权负责,杨振庄只把关不干预。
散会后,赵老蔫拽住杨振庄,悄悄说:“振庄,你三嫂这块料,你算是挖着了。”
杨振庄没接话,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榛子加工坊动工那天,是四月十八,老皇历上写着“宜破土、宜开市”。
三嫂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那身去县城时穿的蓝布衫熨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三哥要给她打下手,被她撵到养殖场上班去了。
“今儿俺是坊长,不能让社员瞅见俺还让老爷们伺候。”三嫂说这话时,腰板挺得溜直。
卯时正,鞭炮响起来。杨振庄没来,他让若兰送来一把铁锹,锹把上系着红绸子。三嫂接过铁锹,铲起第一锹土,手稳得很。
厂房是包给二道沟的建筑队盖的,五间大瓦房,青砖红瓦,水泥地面。三嫂天天守在工地上,跟泥瓦匠商量灶台的高度、水槽的位置、排烟的走向。起初瓦匠头儿不拿她当回事,一个妇道人家懂啥?三嫂也不争辩,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图纸,是她在县培训班画的炒坊布局图,哪是炒锅、哪是晾台、哪是原料库,标得一清二楚。
瓦匠头儿看了半天,挠挠后脑勺:“大妹子,你这图……跟省城食品厂的车间一个样啊。”
“俺就是在省城食品厂学的。”三嫂说,“人家那车间,炒锅离墙一米五,防止积灰;晾台朝东南,通风好;原料库要垫高三十公分,防潮。这些,俺都记着呢。”
瓦匠头儿服了,回头跟手底下人说:“都听这位大妹子的,她说咋干就咋干。”
消息传到杨振庄耳朵里,他正在鹿场看新引进的种鹿。听完王建国的转述,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建国憋不住:“振庄哥,你不夸三嫂两句?”
杨振庄看着鹿圈里那头高大威猛的公鹿,慢悠悠说:“用不着我夸。她自己知道行,比谁夸都管用。”
五月初,厂房封顶。五月中旬,设备进场。五月二十,第一批试生产的开口笑榛子出锅了。
三嫂守在炒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度计——这是她从县里自费买的,花了八块五,心疼了好几天。锅里的热砂均匀地翻动着,榛子在砂里滚来滚去,壳儿渐渐泛出油亮的棕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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