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三嫂学成返屯里,榛子坊里起风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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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第一颗榛子裂开了口子,像咧嘴笑的孩子。
“啪、啪、啪……”
噼里啪啦的声音越来越多,炒锅像一锅煮沸的欢笑。
三嫂关火,用铁筛把榛子和热砂分离。她捏起一颗,壳儿轻轻一掰就开,仁儿完整,金黄油亮。
她没尝,递给身边的若兰:“兰子,你尝尝。”
若兰接过榛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三娘,”她眼睛亮了,“比县供销社卖的还香!”
三嫂站在原地,手还攥着铁筛,指节泛白。三个月离家的孤独,四十三年被人瞧不起的委屈,在这一刻,全化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铁筛放下,慢慢走到厂房门口,仰头看着那块还没挂牌匾的门楣。
“翠花婶儿,咱加工坊叫啥名儿?”有个年轻社员问。
三嫂回过神。这些天光顾着忙设备,名字还没顾上想。她张了张嘴,想说“靠山屯榛子坊”,又觉得太土;想说“长白山珍品”,又觉得太虚。
“叫翠花坊吧。”身后传来杨振庄的声音。
三嫂猛地转身。杨振庄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人群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老四,这……这哪行……”三嫂慌了,“俺一个妇道人家,哪能用自个儿名字……”
“你用自个儿名字咋了?”杨振庄说,“活儿是你学的,坊是你建的,第一锅榛子是你炒的。不用你的名,用谁的名?”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嫂,靠山屯合作社不埋没任何一个干实事的人。”
三嫂没说话。她转过身,仰头看着那块空荡荡的门楣,肩膀轻轻颤抖。
三天后,匾额挂上去了,红布揭开,露出三个烫金大字——
“翠花坊”
三嫂站在匾额下,让三哥给她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那件熨得板正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抿着,像笑又像没笑。
这张照片后来一直挂在她家堂屋最显眼的地方,和儿子的奖状、结婚证并排挨着。
榛子坊的生意比预想的更好。
头一批开口笑榛子送到县供销社,采购科长尝了一颗,当场拍板:“有多少要多少!”榛子酱送到省城宾馆,厨师长追着打电话问配方。最抢手的是榛子糖,连市里百货大楼的采购员都开车上门提货,硬是在翠花坊门口排了两小时队。
三嫂忙得脚不沾地,却像换了个人。从前那个爱嚼舌根、爱占小便宜的刘翠花不见了,站在炒锅边的,是个话少、手快、心里有数的坊长。
工人们起初有些怵她——毕竟是杨董事长的三嫂,谁敢不听招呼?干了几天才发现,三嫂对人从不高声,活儿干得好她点点头,活儿有毛病她也不骂,只是沉着脸让你返工。那脸色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几个年轻社员背后嘀咕:宁可得罪董事长,别得罪翠花婶儿。
可月底发工资时,大伙儿又都咧嘴笑了。三嫂定的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熟练工能开到三十八块,比养殖场还高五块。
消息传开,屯子里的妇女们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三嫂正在作坊里盘点原料库存,门帘一挑,进来三个女人——领头的是刘家大嫂,后头跟着张寡妇和王老好的媳妇。
“翠花婶儿,忙着呢?”刘大嫂满脸堆笑。
三嫂放下账本:“大嫂,有事儿?”
“那个……”刘大嫂搓着手,“俺们几个想来问问,咱作坊还招人不?”
三嫂没急着答话。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些人,在屯子口大槐树下嚼舌根,说她刘翠花是“扫把星”“搅家精”。现在她们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有讨好,也有惶恐。
她没提那些陈年旧账。
“招。”三嫂说,“但俺把丑话说前头——俺这儿不养闲人,不养碎嘴子,不养偷奸耍滑的。能干,留下;不能干,趁早走。”
三个女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大嫂,你手稳,明儿来上包装机。”三嫂翻开笔记本,“张嫂子,你识字,管原料记账。王老好媳妇……”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那双粗糙皲裂的手。
“你进炒制车间,跟着俺学看火候。学成了,一个月四十打底。”
王老好媳妇愣住了。她男人瘫了五年,家里穷得叮当响,屯子里谁见了她都绕着走。
“翠花婶儿,俺……俺能行吗?”
三嫂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俺四十三了,三个月前连秤都认不全。你能比俺还笨?”
王老好媳妇眼泪刷地下来了。
翠花坊的名声,就这么一点一点传开了。
六月里,县妇联来人调研,说要写个“农村妇女创业”的典型材料。三嫂被拉着拍了半天照,记者问啥她答啥,不夸大,也不谦虚。
记者问:“刘翠花同志,您认为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三嫂想了想,说:“俺有个好小叔子。”
记者一愣,还想追问,三嫂却不肯再说。
那天晚上,三嫂炒了二斤开口笑榛子,让三哥送到杨振庄家。
杨振庄正在灯下看若兰做的季度报表,接过榛子,搁在桌角,没尝。
“三哥,三嫂这些日子干得不错。”他头也没抬。
“嗯,是。”杨振河搓着手,“老四,你三嫂让我捎句话——她说,榛子坊这个月毛利有一千二了,她想把设备款提前还上。”
杨振庄终于抬起头,看了三哥一眼。
“不急。设备款合同写的是年底结清,按合同办。”他顿了顿,“你让她存着钱,年底还有分红。”
杨振河应着,却没走。他站在那儿,像还有话说,又不知咋开口。
“三哥,还有事?”
杨振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老四,你说……你说你三嫂这人,是不是真变了?”
杨振庄没答。他拿起报表,继续看。杨振河以为他不耐烦了,讪讪地转身要走。
“三哥,”杨振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三嫂是变了。可你知不知道,她是咋变的?”
杨振河站住了。
“你戒赌那会儿,她没变。”杨振庄说,“你让她回养殖场干活,她也没变。你替她求情,让她回家,她还是没变。”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
“她是在县城那三个月变的。不是谁教她,是她自己想明白的。”
杨振河愣愣地听着。
“三哥,”杨振庄转过头,“三嫂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正正经经叫她一声‘同志’,头一回有人让她坐在课桌前学本事,头一回有人问她‘你这主意咋样’——不是听她的主意,是真心问她。”
他顿了顿:“三嫂是个人。是个人,就得活出个人样儿来。”
杨振河站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好半天,他点点头,啥话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三嫂照常卯时到坊,换工作服,检查设备,开早会。她不知道杨振庄跟三哥说了什么,只觉着三哥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从前那种歉疚、讨好、小心翼翼的看,而是平视的,像看一个和他并肩站着的人。
她没问。四十三岁了,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有劲儿。
翠花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到了六月底,第二台炒锅也上马了,工人从六个增加到十二个,厂房旁边又搭了一间库房。
三嫂越来越忙,可脸上笑模样多了。从前她笑,是讨好的、怯生生的、怕人不高兴。现在她笑,是干活干得顺溜时嘴角自然弯起,是看着一锅金灿灿的榛子出锅时眼里有光。
那天傍晚,杨振庄路过翠花坊,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三嫂正蹲在包装机前,手把手教刘大嫂调封口温度。她侧脸的线条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头发从工作帽里滑落一绺,随手掖到耳后。
杨振庄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嫂抬起头,从窗户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没喊,继续低头教刘大嫂调机器。
“温度再低五度,封口太烫容易卷边。”
“哎,好。”
夕阳把翠花坊的匾额照得金灿灿的。
“翠花坊”——三个大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这是靠山屯头一回用女人的名字命名的作坊。
不是杨振庄赏的,是她刘翠花自己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