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榛子林新苗遭灾,二道贩子趁火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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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杨振庄慢慢重复这个词,“钱老板在哪个道上混?”
钱老三脸色变了。他身后两个跟班也站直了身子,屋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杨董事长,”钱老三收了笑脸,“你这话是啥意思?”
杨振庄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榛子林就在那儿,那些被兔子啃坏的树苗也在那儿,还有一千多块钱打了水漂的账,也在那儿。
“钱老板,你打哪儿来,我不问。你跟谁混,我也不问。”杨振庄没回头,“但靠山屯这块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钱老三腾地站起来:“杨振庄,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带着现钱来收货,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土老帽儿,腰里系麻绳,头顶锅盖进城,买个汽水不会退瓶,找不到厕所旮旯也行的主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1
这话把王建国彻底激怒了。他一拍桌子:“你他妈说谁呢?”
钱老三的跟班也往前逼了一步。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建国。”杨振庄没转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开。”
王建国咬着后槽牙,退到一边。
杨振庄这才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办公桌前。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钱老三。
“钱老板,榛子林的货,合作社今年一斤都不外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供销社收三毛八,我们卖三毛八。你有本事让供销社涨价,我就卖给你。没这个本事,请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钱老三脸色铁青:“杨振庄,你这是在断自己的财路!”
“我的财路,不劳你操心。”杨振庄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建国,送客。”
钱老三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吉普车的引擎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一路向东,消失在二道岭的方向。
王建国关上门,气得直喘粗气:“振庄哥,这王八羔子明摆着是来踩盘的!他给四毛五?呸!他收完货转手卖到南方,最少翻一倍!”
“我知道。”杨振庄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他不是供销社的人,也不是正经商人。他是黄老板的人。”
“黄老板?”王建国愣了,“他不是让纪委查了吗?怎么还敢冒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杨振庄吐了口烟,“黄老板的木材生意黄了,可他人还在,关系还在,钱也在。他这是换了个法子,想从山货上找补。”
“那咱们咋办?”王建国急了,“他这次不成,肯定还有下次。榛子、鹿茸、獐宝,都是抢手的货,他要是年年派人来搅和,咱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杨振庄没接话。他抽着烟,看着窗外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建国,明天你去找刘教授,问问他榛子林防野兔的事。另外,把孙铁柱叫来,我有事交代。”
王建国应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那钱老三那边……”
“那边的事,我来办。”杨振庄掐灭烟头,“他不是想收山货吗?我让他收个够。”
第二天一早,孙铁柱就来了。杨振庄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足足二十分钟。孙铁柱一边听一边点头,脸色从疑惑到恍然,最后咧嘴笑了。
“振庄哥,你这招,够损的啊!”
“损是损了点,但对付这种人,就得用这种法子。”杨振庄说,“你去办,记住,嘴严实点。”
“你放心!”
孙铁柱走后,杨振庄又给县里李书记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没说钱老三的事,只是打听了一下县里最近的山货市场行情。李书记说,今年开春山货价格普遍看涨,尤其是榛子和松子,南方客商需求量很大,供销社系统有点吃紧。
杨振庄谢过李书记,挂了电话。
三天后,县城里传开了一个消息:靠山屯合作社的榛子,因为冬天遭了兔灾,今年减产至少三成。而且杨振庄跟供销社签了长期合同,一斤都不会流到市场上。
消息传到钱老三耳朵里,他将信将疑。他派人到靠山屯附近打听,果然听说榛子林被兔子祸害得不轻,杨振庄这几天正发愁呢。
“妈的,这老小子也有今天。”钱老三在县城的据点里,叼着烟卷,跟两个跟班合计,“那他前几天还跟我摆谱?明明是手里没货了,怕露怯!”
“三哥,那咱们还收不收?”跟班问。
“收什么收?没货收个屁!”钱老三把烟头狠狠摁灭,“便宜他了!”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孙铁柱已经带着二十个社员,在榛子林里忙活了三天。他们不是补苗,也不是套兔子,而是在林子深处搭起了三间简易仓库。
仓库里堆的,全是合作社去年秋天采收、还没来得及运走的优质平榛子,一粒粒金黄饱满,少说有三万斤。
杨振庄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社员们把最后一袋榛子码放整齐,对孙铁柱说:“这消息还能瞒一个月。一个月后,供销社的新合同签下来,就不怕他们搅和了。”
“那钱老三要是再派人来呢?”孙铁柱问。
“来?”杨振庄笑了,“他来一次,我让他空手回去一次。来十次,我让他空手十次。他总不能在山沟沟里蹲一年。”
孙铁柱想了想,也跟着笑了。
半个月后,钱老三终于回过味来。他又派人来靠山屯打听,这回打听到的消息是:杨振庄的榛子林根本没遭什么灾,兔子是祸害了几百棵树苗,但那都是去年冬天新栽的,还没挂果。去年秋天收的老林子榛子,一斤都没卖,全囤着呢。
“妈的!让杨振庄给耍了!”钱老三气得摔了茶杯。
可他能咋办?榛子在人家库里,人家不卖,他还能去抢不成?
这事儿传到黄老板耳朵里,黄老板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这个杨振庄,不简单。”
黄老板从此再没提过收山货的事。
榛子林的风波,就这么悄没声息地平息了。可杨振庄知道,这事儿没完。黄老板也好,钱老三也好,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眼红合作社生意的人,不会因为这一次失败就收手。他必须把合作社的底子打得更牢,把规矩立得更严,让这些人无缝可叮。
这天晚上,杨振庄把三嫂刘翠花叫到办公室。
“三嫂,上次你说想在合作社搞榛子加工坊,我跟理事会商量了,原则上同意。”杨振庄开门见山,“但你得先去县里学技术。县供销社开了一期农产品加工培训班,学期三个月,学费一百二。合作社给你出,工资照发,你愿不愿意去?”
三嫂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四,你……你不怕我学完了就跑了?”她声音发颤。
杨振庄看着她,平静地说:“三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用你,就不怕你跑。”
三嫂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了。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杨振庄没劝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转身出了门。
门外,三哥杨振河蹲在墙根,手里攥着一把雪,捏碎了,又攥起来,又捏碎了。
“老四,”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谢谢你。”
“三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杨振庄拍拍他的肩膀,“三嫂这次是真改了。你好好待她,将来加工坊办起来,你们两口子就是合作社的骨干。”
杨振河使劲点头,说不出话。
一个月后,三嫂刘翠花背着行李,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她四十三岁了,这辈子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学本事。
车开出靠山屯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回头看了很久。
屯子口的老槐树下,杨振庄站在那里,没挥手,也没喊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送班车消失在二道岭的方向。
三嫂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擦了擦,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刘翠花啊刘翠花,你前半辈子活得像个畜生,后半辈子,得活出个人样来。
班车越开越远,靠山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地里一个模糊的黑点。
三嫂攥紧了手里的布袋,那里面装着她娘给她缝的棉袄,还有杨振庄给她准备的学习资料。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