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资本的真容（1/2）
对赌协议方代表抵达的阵仗，安静得令人不安。
没有前呼后拥的随行团队，没有预订金边最贵的酒店套房。三位代表——两男一女——直接入住了Provida总部对面的商务酒店普通房间，通过邮件通知谢洛琛：“明早九点，公司会议室，带齐所有数据。”
没有客套，没有缓冲。
第二天八点五十分，林雅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最后一次检查手中的资料。四份文件：透明化改革进展报告、本季度财务预测修正、水源地社区投资评估、以及一份她坚持加入的附件——K村学校建设影像记录与村民访谈摘要。
“他们不会看这个。”谢洛琛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份附件。
“但我会给他们。”林雅将文件整理好，“对赌协议评估的是盈利预期，但盈利预期建立在公司可持续性基础上。”
谢洛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系着与林雅第一次谈判时那条领带——林雅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说破。
九点整，会议室门打开。
三位代表走进来。为首的女人约莫四十岁，亚麻色短发，穿着剪裁极简的米白色套装，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她身后的两个男人看起来像她的镜像复制——同样面无表情，同样穿着无特征的黑西装。
“我是伊莎贝拉·陈，‘全球资本伙伴基金’高级执行董事。”女人伸出手，握手有力而短暂，“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负责财务和技术尽职调查。”
她的英语带着新加坡口音，但用词精准得像法律条文。
“欢迎。”谢洛琛示意他们入座，“根据协议，中期评估原定在四个月后。”
“协议第七条第3款，”伊莎贝拉翻开面前的文件，“允许任何一方在‘公司战略发生重大变化可能影响盈利预期’时要求提前评估。你们过去三十天内启动的透明化改革和水源地社区投资，符合此条款定义。”
她甚至没有抬头，直接进入正题：“首先请说明，改革带来的直接成本增加，以及预期收益的时间线。”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一场冰冷的解剖。
伊莎贝拉和她的团队像外科医生一样，将Provida的所有数据拆解、分析、质疑。他们的问题尖锐到残酷：
“你们预计透明化将带来品牌溢价，但根据我们搜集的全球三十个类似案例，只有六例在两年内实现了正回报。你们凭什么认为自己是那六分之一？”
“社区基金的多方共管模式，意味着决策效率下降。如果有村庄提出不合理要求，你们如何快速应对而不影响生产？”
“最关键的，”伊莎贝拉终于抬起头，直视谢洛琛，“对赌协议的核心指标是本季度利润增长率不低于百分之十五。根据你们最新财务预测，改革将使本季度利润下降至少百分之八。这意味着，你们需要在剩余时间内创造百分之二十三的增长——在成本上升、投资加大的情况下。这不可能。”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
“所以你们的结论是？”林雅问。
“我们的结论是，”伊莎贝拉合上文件夹，“基于当前数据，对赌协议失败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根据协议，我们有权要求提前触发部分条款——包括增持股份至百分之三十四，获得董事会一票否决权。”
谢洛琛的手在桌下握紧。一票否决权，意味着他将失去对公司战略的最终控制。
“但条款也允许我们提交修正方案。”林雅开口，“如果我们能在三十天内提出新的盈利模型，并获得你们认可，评估可以延期。”
伊莎贝拉微微挑眉，第一次露出类似表情的变化：“理论上可行。但公主，我必须提醒您，我在这个行业十七年，从未见过企业在三十天内逆转如此大的预期差距。”
“那也许你该看看这个。”林雅将那份附件推到她面前。
伊莎贝拉没有动：“我说过，情感故事不影响财务模型。”
“这不是情感故事。”林雅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前，“这是风险缓释的实证。”
她打开K村村民监控直播的实时数据：“透明化改革初期确实有成本，但也带来了意外的风险对冲。自从村民自发监控上线后，我们水源地的社区关系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生产中断风险降低了百分之七十五。这些都是可量化的价值。”
她调出新模型：“更重要的是，我们正在将这种模式复制到其他六个水源地。如果全部实现，预计可以将长期运营风险降低百分之四十以上。在财务模型里，这意味着什么？”
伊莎贝拉终于翻开附件，快速浏览。
“这意味着，”林雅继续，“虽然短期利润下降，但公司的风险系数也在下降。在对企业进行估值时，风险降低应该抵消部分盈利损失。我们建议调整评估模型，加入这些新的风险变量。”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伊莎贝拉的两位同事开始低声交谈，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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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趣的思路。”伊莎贝拉最终说，“但要将风险系数量化并纳入模型，需要大量数据支持，以及至少一个完整季度的验证期。而你们没有这个时间。”
“我们有的不是时间，”林雅直视她，“是证据。”
她点击下一个文件：“过去两周，已经有四家国际ESG（环境、社会、治理）投资基金主动联系我们，表示有兴趣投资。为什么？因为我们的透明化改革让他们看到了可验证的社会责任数据——这在ESG投资领域是稀缺资源。”
屏幕上出现邮件截图和初步意向书。
“如果这些投资落地，将带来多少资金？”伊莎贝拉问。
“首批预计三千万美元，基于公司估值提升百分之二十。”林雅回答，“这足以抵消短期利润损失，甚至可能超出。但前提是——对赌协议不能提前触发，否则这些投资方会担心公司控制权不稳定而退缩。”
伊莎贝拉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们有三十天。”她终于说，“三十天内，必须完成与至少两家ESG投资基金的实质性谈判，并签署意向书。同时，提供完整的风险量化模型。如果届时我们评估认为可行，评估延期三个月。”
“条件是什么？”谢洛琛问。
“如果失败，”伊莎贝拉的声音毫无波动，“我们不仅会触发一票否决权，还会启动股权质押条款——你们夫妻名下的所有股份将作为抵押，直到对赌协议最终结果。”
这意味着，如果最终失败，他们将一无所有。
林雅和谢洛琛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受。”两人几乎同时说。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结束。伊莎贝拉团队离开时，甚至没有留下共进午餐——他们直接返回酒店，继续工作。
林雅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感到一阵虚脱。刚才的镇定是硬撑出来的，此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三千万美元投资意向，”谢洛琛走到她身边，“你什么时候开始接触他们的？”
“上周，水利部验收结束后。”林雅揉着太阳穴，“我让王室基金会的国际联络处帮忙牵线。但意向只是意向，要变成真金白银，需要大量工作。”
“三十天……”谢洛琛望向窗外，“我们需要一个奇迹。”
“或者，我们需要找出母亲留下的名单。”林雅低声说。
谢洛琛转头看她：“什么名单？”
林雅简单说明了辛部长透露的信息。谢洛琛听完，脸色凝重。
“如果你母亲真的掌握这样一个名单，而她的死与之有关……”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调查这件事，危险重重。
“我已经请王室安保部门的可靠人员开始秘密调查。”林雅说，“重点是母亲去世前接触过的人，以及她可能留下的安全存储点。”
手机震动，是颂恩：“公主，今天直播时发现一个怪事。那个摄影师又来了，但这次他没拍照，只是在取水站周围走了几圈，用手机测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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