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暗室对弈(1/2)
晨光破晓时分,沈惊棠随陆峥抵达了那座隐藏在城郊山林深处的宅院。宅子从外观看毫不起眼——灰墙黛瓦,门楣低矮,与附近几户农家院落别无二致。唯有推门而入后,才知其内别有洞天。
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东侧是药圃,虽值寒冬,仍有一些耐寒草药在积雪下探出青翠。西侧立着石制棋桌,桌面刻着纵横十九道,棋子散落,仿佛昨日还有人在这里对弈。正房三间,窗明几净,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
“这是我一位故友的旧居。”陆峥引她进屋,点燃炭盆,“他云游四方去了,托我照看。除了你我,无人知晓此地。”
沈惊棠环顾四周。屋内书架上摆满了医书,其中几本她认得——是父亲生前珍藏的孤本。她走过去,指尖轻抚书脊,尘封的记忆再度翻涌。
“你父亲的藏书,一部分在我这里。”陆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年沈府失火后,我暗中收存了一些。这些书若落入章槐之手,恐怕早已付之一炬。”
沈惊棠转身,眼中含泪:“谢谢你,陆峥。”
陆峥摇摇头,从柜中取出药箱:“先处理伤口。肩上的伤需要重新上药,手上的冻疮也要处理。”
他动作熟练地为她解开肩头的布条。伤口已经发炎,周围红肿发热。陆峥用煮过的盐水清洗,然后敷上一种深绿色的药膏,药膏散发清凉的草木香。
“这是‘青玉膏’,对消炎生肌有奇效。”陆峥解释,“我按你父亲留下的方子改良的。”
沈惊棠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清凉,疼痛果然减轻了许多。“你跟我父亲……很熟?”
“算是忘年交。”陆峥一边为她包扎,一边说,“我少年时体弱多病,太医署的大夫都说活不过二十。是你父亲为我诊治,不仅治好病,还教我强身健体的法子,传我医术基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常说起你,说你天资聪颖,三岁就能辨认百草,五岁能背汤头歌诀。他说,沈家的医术,终要传到你手上。”
沈惊棠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陆峥手背上。陆峥的手顿了顿,继续将布条系好。
“好了。”他站起身,“你先休息,我去准备些吃的。午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陆峥离开后,沈惊棠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书架最高处的一个木匣上。那木匣的样式她很熟悉——是父亲用来存放重要手稿的。
她起身取下木匣。匣子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最上面一张,是父亲的笔迹:
“癸卯年冬,诊陆家长子峥。此子先天不足,心脉有损,然意志坚韧,可教也。拟‘养心汤’加减,辅以导引之术,或可延年。”
一页页翻看,看到父亲的字迹从凝重逐渐转为欣慰。最后一页写着:“戊申年春,陆峥脉象平稳,体健如常人。此子聪慧,授以《金匮要略》,三月即通。沈氏医术,后继有人矣。”
原来父亲早已将陆峥视为传人。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几份药方和病例记录,都与“枯荣散”的症状描述相似,但标注着不同的时间和人名。其中一份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庚戌年秋,诊安平王府管事周某。症见发热畏寒,咳喘不止,脉象虚浮如絮。初以风寒治,无效。三日后再诊,高热不退,神昏谵语。疑为‘枯荣散’中毒,然无证据,不敢妄言。开解毒方试之,夜半,周某暴毙。安平王称急病而亡,速葬之。”
记录日期是在先帝驾崩前一年。父亲那时已经怀疑枯荣散的存在,并在暗中调查。
沈惊棠的心跳加快。她翻到下一页,是父亲对枯荣散成分的分析:
“此毒以七星草为主,佐以三味罕见药材:鬼罂粟、血茯苓、断肠藤。七星草产于岭南,鬼罂粟来自西域,血茯苓生于滇南深山,断肠藤唯东海岛中有之。四味药分散四方,常人难以集齐,必是权势之人方可为之。”
页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似乎是后来添加的:“四味药之来源,或可追溯至四方馆。”
四方馆。沈惊棠知道这个地方——那是接待外国使节、处理藩属事务的官署。如果枯荣散的药材来自四方馆,那意味着此事涉及外邦。
她正凝神思索,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惊棠连忙将纸张放回木匣,放回原处。陆峥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两碗粥和几样小菜。
“找到你父亲的手稿了?”陆峥看了眼书架,了然道。
沈惊棠点头:“你早就看过?”
“看过。”陆峥将托盘放在桌上,“这也是我怀疑章槐的原因之一。你父亲记录的那些病例,时间跨度长达五年,受害者从王府管事到宫中内侍,最后是先帝。这不是偶然,而是有计划的清除。”
两人对坐用饭。粥是白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香甜软糯。小菜是腌制的萝卜和酱黄瓜,清爽开胃。沈惊棠吃得不多,但热气入腹,总算有了些精神。
“四方馆,”她放下筷子,“父亲在手稿里提到,枯荣散的药材可能来自四方馆。”
陆峥的筷子停在半空:“四方馆……这就说得通了。”
“怎么说?”
“章槐年轻时,曾在四方馆担任通译。”陆峥缓缓道,“他精通西域和南海多国语言,因此在四方馆待了十年。后来不知何故转入太医署,凭借过人的医术和心机,步步高升。”
“他在四方馆的十年,足够建立获取药材的渠道。”
“不止药材。”陆峥眼神深邃,“四方馆汇集各国使节、商旅、僧侣,消息最为灵通。章槐在那里,能接触到常人接触不到的机密。”
沈惊棠想起册子上那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周延鹤呢?此人曾任户部侍郎,与太医署似乎没有关联。”
陆峥沉吟片刻:“周延鹤……我有点印象。家父曾提过,此人表面上是户部官员,实则掌管着一支秘密的商队,专营西域和南海的珍稀货物。十年前他被贬,据说是因为私自贩卖禁药。”
“禁药?”
“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应该与药材有关。”陆峥站起身,在屋内踱步,“如果周延鹤的商队为章槐提供药材,那么章槐毒杀先帝后,为了灭口,很可能也对周延鹤下手。周延鹤的‘病逝’,时间点太巧了。”
谜团一环扣一环。沈惊棠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桌沿。
“你需要休息。”陆峥看出她的疲惫,“这些事急不得。今日先养伤,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
沈惊棠确实支撑不住了,肩伤和连日的奔波让她筋疲力尽。在陆峥的搀扶下,她回到内室躺下。陆峥为她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沈惊棠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睡。父亲的笔迹、兰姨的嘱托、章槐的阴谋、四方馆的线索……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腾。
还有萧绝。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响动,像是积雪从枝头坠落。但紧接着,又有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规律,不似自然之声。
沈惊棠猛然清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人在院中走动。
她悄悄起身,摸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下,一个黑影正在院中徘徊,身形高大,步伐矫健。不是陆峥——陆峥在正房,这人是从外面进来的。
黑影在石制棋桌前停下,低头看着棋盘。然后,他伸出手,移动了一颗棋子。
沈惊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认出那步棋——是父亲教过她的一个残局解法,名为“柳暗花明”,知道的人极少。
难道是……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开了。陆峥举着油灯走出来,灯光照亮了院中人的脸。
沈惊棠捂住嘴,几乎惊叫出声。
是萧绝。
他衣衫破损,脸上有伤,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看到陆峥,他微微点头:“陆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陆峥的声音带着警惕。
“棋盘。”萧绝指向石桌,“这残局是你我三年前未下完的那一局。我若还活着,定会来此续完。”
陆峥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两人走进正房。沈惊棠犹豫了一下,披上外衣,也跟了过去。
屋内,萧绝正接过陆峥递来的热茶。看到沈惊棠,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关切,也有难以言说的沉重。
“你受伤了。”沈惊棠看到他手臂上的绷带。
“小伤。”萧绝不在意地摇头,“章槐的人在城南设了关卡,我闯关时留下的。不过他们也付出了代价。”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惊棠能想象当时的凶险。
“兰姨她……”萧绝看着她,声音低沉下来。
“走了。”沈惊棠轻声说,“她给了我父亲的册子,让我一定要揭露真相。”
萧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那就让真相大白。”
三人围桌而坐。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三个密谋的刺客。
萧绝首先开口:“我从牢里出来后,去了一趟章槐在城中的宅邸。那里守卫森严,但我还是溜进去了。在他的书房,我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打开后,里面记录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像是某种密码。
“这是密账。”陆峥一眼认出,“记录钱财往来,但用的是暗语。”
“我破解了一部分。”萧绝指着其中几行,“这里写着‘己酉年三月,南海珍珠十斛,兑银五千两’。这里,‘庚戌年七月,西域香料二十箱,兑金三百两’。时间跨度八年,交易额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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