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暗室对弈(2/2)
“南海珍珠、西域香料……”沈惊棠想起父亲手稿中提到的药材来源,“这可能是药材交易的掩护。”
“不止。”萧绝翻到后面几页,“看这里——‘壬子年腊月,北漠马匹百匹,兑弩机五十架’。这是军械交易。章槐一个太医,为何买卖军械?”
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峥接过册子,仔细查看:“这些交易对象用的是代号,‘玄鸟’、‘白虎’、‘青蛟’……这是江湖帮派的代号,也是某些秘密组织的暗称。”
“章槐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网络。”萧绝总结道,“太医的身份只是掩护,他真正的身份,可能是这个网络在朝中的关键人物。”
沈惊棠想起兰姨最后的话:“兰姨说,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需要章槐这样的白手套。”陆峥分析,“章槐利用太医之便研制毒药,利用四方馆的经历建立走私网络,再利用这个网络为宫里的人办事——清除异己、获取财富、甚至买卖军械。”
“先帝只是被清除的异己之一。”萧绝的声音冰冷,“这份密账里,还有许多其他交易,与朝中官员的‘意外’死亡时间吻合。”
沈惊棠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一直以为父亲的死是因为发现了章槐毒杀先帝的证据,现在看来,那只是冰山一角。章槐和他的同谋,这些年来不知害了多少人。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萧绝和陆峥对视一眼。陆峥先开口:“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密账虽然重要,但不足以扳倒章槐和他背后的人。我们需要人证、物证俱全。”
“人证……”沈惊棠想起陈管家,“陈太医还在章槐手里,他的家人被挟持。如果我们能救出他的家人……”
“太冒险。”萧绝摇头,“章槐现在一定严加防范,去救人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萧绝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一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样,正中是一个“影”字。
“这是什么?”沈惊棠问。
“我从章槐书房暗格中找到的。”萧绝说,“这枚令牌,属于一个名为‘影卫’的秘密组织。这个组织直接听命于皇室,负责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事务。”
陆峥的脸色变了:“影卫?那不是传说吗?”
“不是传说。”萧绝将令牌放在桌上,“我查过,影卫确实存在,成员身份隐秘,权力极大。先帝在位时,影卫首领是安平王。先帝驾崩后,安平王摄政,影卫更是权势滔天。直到安平王‘意外’坠马,影卫才逐渐销声匿迹。”
“你是说,章槐是影卫的人?”沈惊棠问。
“不止。”萧绝的目光深邃,“我怀疑,章槐可能就是影卫在太医署的卧底。而毒杀先帝,是影卫清除安平王政敌的行动之一。”
这个推断让沈惊棠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父亲的死、沈家的覆灭,就不仅仅是章槐个人的罪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清洗。
“我们需要找到影卫的其他成员。”陆峥说,“或者,找到能证明影卫存在的证据。”
萧绝点头:“我知道一个人,可能了解影卫的内情。”
“谁?”
“四方馆的老通译,乌苏尔。”萧绝说,“他是西域人,在四方馆待了四十年,历经三朝。章槐在四方馆时,曾拜他为师学习西域语言。如果影卫通过四方馆运作,乌苏尔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在哪里?”
“城西的归化坊,独自居住。”萧绝看了看窗外天色,“现在是丑时,正是夜最深的时候。我去找他,天亮前回来。”
“我跟你去。”沈惊棠站起身。
“不行。”萧绝和陆峥异口同声。
“你的伤还没好,而且太危险。”陆峥补充道。
“但乌苏尔可能认得我。”沈惊棠说,“父亲生前常去四方馆,与各国医者交流。乌苏尔见过我,也许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愿意多说一些。”
萧绝犹豫了。沈惊棠说得有道理,乌苏尔这样的人物,戒心极重,陌生人很难取得信任。
“那就一起去。”他终于说,“但你必须听我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陆峥也想同行,但被萧绝制止:“宅子需要有人守着,以防万一。我们会小心行事,天亮前一定回来。”
沈惊棠换上一身深色衣裳,将长发束起,戴上兜帽。萧绝检查了她的伤处,确认无碍后,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宅院。
夜深沉,雪后的街道空无一人。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萧绝在前引路,沈惊棠紧随其后。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长,如同两个游荡的幽灵。
归化坊位于城西,是外来商旅和使节的聚居地。这里的建筑风格各异,有西域的圆顶屋,有南海的竹楼,也有北漠的毡房样式。虽是深夜,一些酒肆仍亮着灯,传出异域的音乐和笑语。
乌苏尔的住处在坊中最深处,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绝没有敲门,而是绕到院墙东侧,那里有一棵老槐树。他示意沈惊棠等候,自己轻巧地攀上树干,翻入院内。片刻后,院门从里面打开。
院内很安静,正房窗棂透出微弱的光。萧绝示意沈惊棠跟上,两人走到门前。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的是西域语言,音调古怪。萧绝用同样的语言回答,语速很快。里面沉默片刻,然后门开了。
站在门内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深目高鼻,典型的西域人长相。他举着油灯,昏黄的光照在萧绝和沈惊棠脸上。
当看到沈惊棠时,老人的眼睛微微睁大,用生硬的汉语问:“沈……太医的女儿?”
沈惊棠摘下兜帽:“您认得我?”
“认得。”乌苏尔侧身让开,“进来吧。夜寒,喝杯热茶。”
屋内陈设简单,但充满异域风情。墙上挂着西域织毯,桌上摆着铜制茶具,角落里有一个小火炉,炉上煮着茶,香气扑鼻。
乌苏尔为两人倒茶,茶汤呈深红色,加入蜂蜜和香料,味道浓郁独特。
“沈太医,”老人坐下,缓缓开口,“是个好人。他教我汉医,我教他西域药理。我们互相学习,像兄弟一样。”
沈惊棠眼睛一热:“我父亲常提起您,说您是他在四方馆最好的朋友。”
乌苏尔点点头,眼中闪过哀伤:“他的死……我很遗憾。但我不能多说什么,你知道,在四方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不长。”
“我们今天来,就是想问一些秘密。”萧绝直截了当,“关于章槐,关于影卫。”
听到“影卫”二字,乌苏尔的手微微一颤,茶汤洒出几滴。
“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们在查沈太医的死因。”萧绝说,“查到章槐,查到他与影卫有关。”
乌苏尔沉默良久,久到沈惊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炉火噼啪作响,茶香在室内弥漫。终于,老人深深叹了口气。
“影卫……那是一个可怕的组织。”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安平王创立它时,本意是维护皇室安全。但后来,它变成了清除异己的工具。四方馆,是影卫获取情报、传递消息、进行交易的重要据点。”
“章槐是影卫的人?”沈惊棠问。
“是的。”乌苏尔点头,“他年轻时加入影卫,因为精通多国语言,被派到四方馆。他的任务,是利用四方馆的渠道,为影卫获取所需的一切——情报、毒药、军械、钱财。”
“先帝是被影卫毒杀的吗?”
乌苏尔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安平王想掌权,先帝是他最大的障碍。章槐研制出枯荣散,通过御膳房的内应下毒。先帝驾崩后,安平王摄政,影卫的权力达到顶峰。”
“那安平王后来为何会‘意外’坠马?”
乌苏尔笑了,那笑容苦涩而讽刺:“影卫这样的组织,一旦失控,连它的主人都害怕。安平王发现,章槐和影卫的其他头目,已经开始背着他进行一些交易。他想清理门户,却反被清理。”
“是章槐杀了安平王?”
“也许是,也许不是。”乌苏尔说,“但安平王一死,章槐就成了影卫实际的控制者。他利用这个组织,继续为宫里的人服务——现在是为当今圣上,还是为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沈惊棠感到一阵眩晕。真相比她想象的更黑暗,更庞大。
“影卫现在还在活动吗?”萧绝问。
“在,但更隐秘了。”乌苏尔说,“安平王死后,影卫转入地下。成员身份更加隐秘,活动更加谨慎。但我听说,他们最近又开始活跃了。”
“为什么?”
乌苏尔看向沈惊棠:“因为沈太医的女儿还活着,而且,她拿到了不该拿到的东西。”
屋内一片寂静。炉火的光在三人脸上跳跃,映出各自复杂的表情。
窗外,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