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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诏狱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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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神色一动:“你是说……”

“圣上的药渣里有鬼哭藤,那太医院开的方子里,有没有龙血竭?”沈惊棠问,“如果有,是谁主张加的?如果没有,又是谁拦着不让加?”

这一问,石破天惊。

陆峥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在思考,飞快地思考。锦衣卫在太医院有眼线,虽然接触不到核心,但基本的脉案和药方还是能弄到的。他需要时间查证。

“天亮前给你答复。”他说,“现在,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沈惊棠面前。布包摊开,里面是几根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尾都带着焦黑的痕迹。

“认识这个吗?”

沈惊棠捡起一根,凑到油灯下细看。针身有细微的螺旋纹,针尖处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豁口——那是长期使用,反复淬火留下的痕迹。

“淬过九次火的‘阎罗针’。”她缓缓道,“药王谷秘传,专治奇经八脉的淤塞。但这种针法极耗心神,施针者每用一次,至少要休养三日。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种针,我师父只传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

“是谁?”陆峥追问。

沈惊棠抬起眼,眼底映着跳动的火苗:“是我师兄,陈珏。”

永初四年春,赴江南采药,失足落崖的二弟子陈珏。

尸骨无存。

“这针哪儿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三天前,从一具尸体上取出来的。”陆峥一字一顿,“那尸体在护城河里泡了七八天,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仵作验尸时发现,死者心口有七个极细微的针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我们用镊子探进去,取出了这些针。”

沈惊棠的手微微颤抖。

阎罗针,七星定魂。这是药王谷秘传的续命针法,能在人濒死时强行锁住心脉,争取三个时辰的救治时间。但施针者要付出巨大代价——折损至少三年阳寿。

谁会为了一个泡在护城河里的死人,用这种禁术?

“死者身份查清了吗?”

“查清了。”陆峥看着她,眼神复杂,“是前太医院院正,周慎之府上的老管家。周慎之三年前‘病逝’后,这老管家就离开了周府,不知所踪。直到三天前,尸体浮上来。”

周慎之。

又是这个名字。

沈惊棠闭上眼。脑子里无数的线索在翻腾、碰撞:鬼哭藤,春风烬,柳如烟,账册,御药监令牌,阎罗针,周慎之,还有那个隐藏在宫中、往皇帝药里下毒的神秘人……

所有的线,都指向一个方向。

“陆大人,”她睁开眼,眼神已恢复清明,“周慎之的坟在哪儿?”

“京郊白鹤山,周氏祖坟。”

“我要开棺验尸。”

陆峥倒抽一口冷气:“这……周家虽已没落,但毕竟是太医世家,开棺是大事,需要刑部批文……”

“等批文下来,证据早被销毁了。”沈惊棠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周慎之三年前‘病逝’,正好是鬼哭藤重现、春风烬改良的时间点。太巧了。而且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怎么会给柳如烟写信?又怎么会约她在腊月三十子时见面?”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紫檀令牌。

“如果我没猜错,周慎之根本没死。他假死脱身,藏在暗处,继续他四十年前没做完的事。而那件事,很可能和药王谷的血债、和如今宫中的阴谋,都脱不了干系。”

陆峥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想起锦衣卫档案室里那些标着“永初三年封存”的卷宗……

有些秘密,捂得越久,爆发时就越可怕。

“开棺的事,我来安排。”他终于下定决心,“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

“来不及了。”沈惊棠摇头,“腊月三十子时,就是明晚。如果周慎之真的会出现,那一定是收网的时候。我们必须在之前找到他,或者……找到他不得不现身的理由。”

“什么理由?”

沈惊棠看向石室紧闭的铁门,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壁,看到外面那个波谲云诡的京城。

“他费尽心机改良春风烬,往圣上药里加鬼哭藤,又用断魂草控制柳如烟……做了这么多,总有个目的。”她缓缓道,“这个目的,很可能就在正月十五的宫宴上。”

陆峥心头一震。

宫宴,百官朝贺,皇室齐聚。如果那时出事……

“沈姑娘,”他沉声道,“你之前说,要进宫?”

“是。”沈惊棠转过身,“正月十五,我要以御药监特使的身份进宫。这需要陆大人帮忙。”

陆峥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得厉害,像是随时要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燃起。

“我可以帮你。”他终于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无论你在宫里发现什么,查到谁,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陆峥盯着她的眼睛,“这不是交易,是底线。锦衣卫的职责是护卫皇城,我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圣上的安危。”

沈惊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我答应你。”她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真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她一字一顿,“我要你站在真相这边,而不是权势这边。”

石室里又陷入沉默。远处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哔剥声,还有两人压抑的呼吸。

许久,陆峥缓缓点头。

“好。”

他起身,掏出钥匙,打开沈惊棠腕上的铁铐。冰冷的铁器脱落,在手腕上留下一圈深红的印记。

“天亮后,我会安排人送你回不问轩。对外会说查无实证,当场释放。”陆峥收起铁铐,“但暗地里,锦衣卫会盯着你。一是保护,二是监视——希望你能理解。”

沈惊棠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理解。”

“还有,”陆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却没有立刻拉开,“周慎之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太医院,包括……镇北王。”

沈惊棠抬眼看他。

“萧绝的春风烬,是改良版,加了鬼哭藤。”陆峥压低声音,“下毒的人能接触到北漠王室秘毒,又能弄到绝迹的鬼哭藤,还能改良配方……这种手段,整个大周朝,能做到的人不多。而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太医院那些老家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包括章槐的父亲,院正章怀远。”

说完,他拉开铁门。甬道里的冷风和血腥味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沈惊棠站在原地,看着陆峥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甬道里,久久未动。

手腕上的红痕隐隐作痛。

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真相就像这诏狱深处的黑暗,你以为摸到了边缘,其实才刚撕开一道缝。

而缝隙里透出的光,往往比完全的黑暗,更让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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