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诏狱灯(1/2)
诏狱在地底。
走下三十三级石阶,空气骤然变得粘稠。不是潮湿,是血腥、霉腐和某种草灰燃烧后残留的焦苦味混在一起,沉淀了不知多少年,沉得能压弯人的脊梁。墙壁上每隔十步插着一支火把,松油噼啪作响,投下的影子在坑洼的石壁上扭曲变形,像无数挣扎的鬼魂。
沈惊棠跟在锦衣卫千户身后,脚步很稳。手腕上的铁铐很沉,锁链随着步伐哗啦作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问话,只是偶尔侧头,目光掠过墙壁上那些暗褐色的污迹——有的呈喷溅状,有的像拖拽留下的长痕。
都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领路的锦衣卫是个年轻人,腰间佩刀,虎口有厚茧。他一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身后的女犯——太镇定了。诏狱是什么地方?三品大员进来都要瘫软的地方,这女子却像在自家后院散步,甚至还抬手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甬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千户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开了,里面是个不大的石室,正中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只有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短,火苗黄豆大小,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进去。”千户侧身。
沈惊棠走进去,在靠里的那把椅子坐下。铁铐搁在腿上,冰凉刺骨。
千户关上门,但没有锁。他在对面坐下,摘下腰刀靠在桌边,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几片鬼哭藤的叶子,小心地摊在桌上。幽蓝色的叶脉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在巷子里时缓和了些,“例行公事,问几句话。问完了,若没什么大问题,自然放你回去。”
沈惊棠抬眼看他。
这人三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自称姓陆,叫陆峥,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但沈惊棠注意到他左手虎口靠近腕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疤痕——是烫伤,形状很特别,像朵梅花。
“陆大人想问什么?”她平静地问。
陆峥没有立刻开口。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爆出一个灯花,火苗猛地一跳。
“鬼哭藤,”他终于说,“这东西,你怎么认得的?”
“我是大夫。”
“大夫成千上万,认得鬼哭藤的,京城里一只手数得过来。”陆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而且都是太医院里六十岁往上的老御医。沈姑娘年纪轻轻,从哪儿学的?”
沈惊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家传。”
“令尊是?”
“早逝了。”
“名字。”
沈惊棠沉默片刻:“沈不言。”
陆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的右手,手指微微蜷起——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像是要握住什么,又强行克制住了。
“药王谷谷主沈不言。”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永初三年秋,北境送药途中遇匪身亡,尸骨无存。他有个女儿,那年五岁,下落不明。”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在沈惊棠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是我。”她承认得很干脆。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哔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惨叫还是风声的呜咽。
陆峥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很多东西——释然,凝重,还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十七年了。”他说,“锦衣卫找了十七年。沈谷主当年随身携带的药王谷秘典、行医手札,还有那半株‘九死还魂草’,一直下落不明。”
沈惊棠垂下眼,看着腕上的铁铐:“陆大人是锦衣卫,找我父亲的遗物做什么?”
“不是我要找。”陆峥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不是锦衣卫的腰牌,是块紫檀木的令牌,正面刻着“御药”二字,背面……是云鹤纹。
和章槐描述的一模一样。和沈惊棠那块铁牌上的云纹,同出一源。
“永初三年,御药监裁撤前,最后一任提督太监周公公,奉命追查药王谷遇袭案。”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但他查到的真相,让他不敢往上报。他把所有证据封存在御药监的秘库,钥匙一分为二,一块给了当时还是锦衣卫百户的我父亲,另一块……”
他顿了顿:“给了你父亲沈谷主。”
沈惊棠的手指微微收紧,铁铐硌得掌心生疼。
“我父亲收到钥匙后第三日,就‘暴病而亡’。”陆峥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着惊涛骇浪,“临死前,他把钥匙交给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药王谷的血不能白流。第二句……”
他抬眼,目光如炬:
“等沈家后人来找你的时候,把钥匙给她。”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令牌上的云鹤纹映得忽明忽暗。
沈惊棠盯着那块令牌,很久没有说话。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睛,想起老人反复念叨的那句“债要血偿”,想起手札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还有那张写着周慎之名字的药方。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块令牌串了起来。
“秘库里有什么?”她问。
“不知道。”陆峥摇头,“我父亲只告诉我,里面有足以颠覆朝局的证据。但开启秘库需要两把钥匙,缺一不可。另一把……”
“在我父亲那里。”沈惊棠接过话,“但他遇害后,遗物全部失踪。”
“不是失踪。”陆峥纠正她,“是被‘收走’了。锦衣卫事后勘察现场,发现沈谷主的行李被人翻过,值钱的金银药材都没动,唯独那些书册、手札不见了。动手的人目标很明确——他们要的,就是那把钥匙,和钥匙背后藏着的秘密。”
石室里陷入沉默。远处的呜咽声又响起来,这次清晰了些,像是什么人在哭,又像在笑,凄厉得不似人声。
沈惊棠忽然问:“陆大人今天来抓我,是奉了谁的命?”
陆峥神色一凛。
“指挥使亲自下的令。”他说,“说有人密报,不问轩私藏禁药,谋害皇亲。但密报是匿名的,用的是宫内特制的金箔纸,通过司礼监直接递到了指挥使案头。”
“司礼监……”沈惊棠重复这个词,“掌印太监是谁?”
“刘瑾。”陆峥顿了顿,“但他三日前告病,现在管事的是副掌印陈公公。”
沈惊棠的指尖在铁铐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很稳。
“陆大人,”她忽然说,“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天亮之前,派人去柳府,盯住柳如烟的院子。尤其是腊月三十子时,看有什么人进出。”她抬眼,“还有,如果发现柳如烟‘病故’,不要声张,立刻把她的尸身秘密运出来,送到不问轩。”
陆峥眉头紧皱:“你要尸体做什么?”
“验尸。”沈惊棠声音很冷,“断魂草的毒性会在人死后三个时辰内达到顶峰,从胃液、血液里能提取出最纯净的毒质。有了毒质样本,就能反推出制药人的手法、习惯,甚至……他常用的药材来源。”
这是药王谷秘传的“追源术”,她只在师父的手札里见过记载。
陆峥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但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你手里的鬼哭藤,从哪儿来的?”
沈惊棠没有隐瞒:“太医院章槐给的。他说是从圣上的药渣里捡出来的。”
陆峥的脸色瞬间变了。
“圣上……”他喃喃重复,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石室里踱了两步,“怎么会……太医院的药要经过三道查验,院正、御医、尝药太监,怎么会让这种东西混进去?”
“除非查验的人里,有内鬼。”沈惊棠平静地说,“或者,下毒的人,本来就是查验的人之一。”
陆峥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你怀疑谁?”
沈惊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很小,却很顽强,在粘稠的黑暗里撕开一小片光亮。
“陆大人可知道,鬼哭藤除了剧毒,还有一个特性?”
“什么特性?”
“相生相克。”沈惊棠缓缓道,“它和‘七星海棠’相生,两者同用,毒性倍增。但它和‘龙血竭’相克——龙血竭能解鬼哭藤的毒,但必须是百年以上的陈年龙血竭,而且要在中毒后十二个时辰内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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