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子时将至(1/2)
沈惊棠回到不问轩时,已是腊月二十九的傍晚。
夕阳将巷子染成暗金色,青石板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苔痕。阿墨蹲在门口,小脸埋进臂弯里,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先生!”他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没、没为难您吧?”
沈惊棠摸了摸他的头,掌心冰凉:“没事。去烧点热水,我要沐浴。”
“哎!”阿墨一抹眼睛,转身跑进后院。
沈惊棠走进堂屋。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桌上摊开的医书,炉上温着的药罐,墙角那盆墨兰甚至比她走前多开了两朵花。但空气里有陌生的气味,很淡,是沉水香混着一点铁锈味。
有人来过。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里面装脉案的木匣被挪动过,原本压在底下的几张旧药方,现在露了半截在外面。
不是搜查。搜查不会这么克制。
是试探。
她合上抽屉,走到窗边。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但靠右的位置有两个清晰的指印——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透过窗缝往屋里看。
指印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没有老茧。不是练武之人,也不是做粗活的。
女人。
沈惊棠用指尖拂过那处痕迹,沾了点灰尘放在鼻下嗅了嗅。除了沉水香,还有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氰化物。
她眼神一凛,转身快步走进后院。阿墨正在灶前烧水,见她进来,忙起身:“先生,水马上……”
“今天有谁来过?”沈惊棠打断他。
阿墨愣了愣:“就、就上午陆大人送您回来时,来了两个锦衣卫的官爷,说是在外头守着。然后下午……”他努力回忆,“有个嬷嬷来过,说是柳府的下人,来取昨天落下的锦盒。”
“锦盒呢?”
“我给她了。”阿墨小声说,“她说那是柳夫人的东西,丢了要挨罚……”
沈惊棠快步走进堂屋,拉开放杂物的矮柜。昨天孙嬷嬷落下的那个锦盒果然不见了,连同里面的凤钗、玉镯,还有那封写着“腊月三十,子时,老地方见”的信。
但信的内容她记下了。每个字。
苦杏仁味……氰化物……锦盒……
她忽然想起账册上那些实验记录里,有一种毒药是氰化物提取的,记录上写:“服之立毙,口吐苦杏仁气。”
柳家要灭口。不是慢慢毒死柳如烟,是要她立刻死。
而取走锦盒的人,恐怕就是送毒的人。
“阿墨,”她声音很急,“去巷口看看,那两位锦衣卫的官爷还在不在。”
阿墨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在、在的!就在对面茶馆坐着呢!”
沈惊棠稍微松了口气。陆峥还算守信,留了人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
但光靠这两个人,拦不住真正想动手的。
她走进书房,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扁平的铁盒。盒盖上刻着药王谷的徽记——一株灵芝托着七颗星辰。打开,里面分三格,分别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粉:白如雪,红似血,黑如墨。
这是师父留下的保命之物。白的能解百毒,红的能续心脉,黑的……能杀人于无形。
她取出一些白色药粉,用油纸包了三份。又取了少许红色药粉,单独包好。最后,她盯着那格黑色药粉,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动。
有些底线,不能破。
“先生,”阿墨在门外怯生生地问,“水烧好了。”
“先放着。”沈惊棠将药包收进袖中,“我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柳府。”沈惊棠系好披风,戴上兜帽,“你留在家里,锁好门。无论谁敲门,都别开。天亮前我要是没回来……”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块御药监的铁牌,塞进阿墨手里。
“就去太医院找章槐,把这块牌子给他,告诉他‘子时已过,药王当归’。他会明白的。”
阿墨攥着冰凉的铁牌,眼泪又涌上来:“先生,您别去……危险……”
“有些事,必须做。”沈惊棠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很轻,“记住,如果我回不来,你就离开京城,往南走,去江南找一家叫‘济世堂’的药铺,找一个姓陈的老大夫。告诉他你是沈不言的徒弟,他会收留你。”
说完,她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柳府坐落在城东青龙巷,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门前的石狮子比别家高出一尺,彰显着百年清流门第的底蕴。但今夜,这两座石狮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张开的嘴里黑洞洞的,像要吞噬什么。
沈惊棠没有走正门。她绕到后巷,找到那棵老槐树——萧绝给她的柳府地图上标得清楚,树下有块活动的石板,
石板很重,她费了些力气才撬开一道缝。底下黑洞洞的,涌上来一股霉腐味。她摸出火折子吹亮,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袖中药粉已握在手中。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玄色劲装,墨狐大氅,右腿微跛——是萧绝。
“你怎么……”沈惊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是,他能查到柳府的密室,自然知道这条密道。
萧绝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地洞,眉头微皱:“你要进去?”
“柳如烟今晚会死。”沈惊棠说,“我要在她死前问几句话。”
“问了又能怎样?”萧绝声音很冷,“她知道的,账册上都写了。不知道的,问了也是白问。”
“账册只写了‘什么’,没写‘为什么’。”沈惊棠盯着他,“为什么选药王谷当替罪羊?为什么四十年前的事,四十年后还要继续?为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为什么偏偏是春风烬?”
萧绝沉默了。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挣扎,还有一种沈惊棠看不懂的痛楚。
“我也想知道。”良久,他才说,“所以我查了当年北境那场战役。永初三年秋,北漠突袭鹰嘴隘,守军伤亡过半。事后追责,发现军中药材严重不足,止血的金疮药里掺了石灰粉,解毒的药剂根本就是黄连水。”
他顿了顿:“而负责那次军需调配的,是御药监。御药监当时呈上的证据显示,药王谷提供的药材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沈谷主北境送药,也不是为了救治伤兵,是和北漠人接头,传递情报。”
“荒谬。”沈惊棠握紧拳头,“我父亲一生行医,救人无数,怎么会……”
“证据确凿。”萧绝打断她,“有药王谷弟子‘亲口’供认的证词,有北漠将领‘私下’写给沈谷主的密信,还有药王谷账房‘意外’流出的、记载着巨额不明收入的账本。三样证据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险些熄灭。
沈惊棠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睛,想起老人反复念叨的那句“冤枉”,想起那本手札里语焉不详的记载……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父亲不是遇匪身亡,是背负着叛国的罪名,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谁做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构陷药王谷的,是谁?”
萧绝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他还是说了:
“当时主审此案的,是刑部尚书柳文渊——柳如烟的父亲。而提供关键证据的,是御药监提督太监周公公,和太医院院正……周慎之。”
周慎之。
又是他。
沈惊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所以柳如烟知道这些。”她缓缓睁开眼,眼神已恢复清明,“她知道她父亲手上沾着药王谷的血,知道周慎之是帮凶。所以她有恃无恐,用这个秘密要挟周慎之,要他替柳家做事——比如,改良春风烬,下毒害你。”
“也许。”萧绝不置可否,“但周慎之那种老狐狸,怎么可能被一个小丫头拿捏?我更倾向于,他是将计就计,利用柳如烟的手,完成他自己的计划。”
“什么计划?”
“不知道。”萧绝摇头,“但肯定和宫里有关系。锦衣卫那边有消息吗?”
沈惊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陆峥答应帮我查太医院的药方。他还说,会派人盯着柳府。”
“陆峥……”萧绝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微沉,“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侄子,北镇抚司最年轻的千户。这个人不简单,你小心点。”
“我知道。”
两人一时无话。夜风穿过巷子,吹得老槐树枯枝呜咽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亥时了。
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你要进去,我陪你。”萧绝忽然说,“但有个条件——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柳如烟的命不值得你冒险。”
沈惊棠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萧绝率先钻进地洞。沈惊棠跟在后面,顺手将石板挪回原位。地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行,空气污浊,脚下湿滑。萧绝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萧绝熄了火折子,侧耳听了听,然后轻轻推开头顶的木板。
月光漏下来。
他们在一口枯井里。井壁有凿出的踏脚,萧绝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拉沈惊棠。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厚茧,握着她手腕时,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
井外是个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破旧的石臼和磨盘。正对着的月洞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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