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渣与血痕(1/2)
腊月二十九,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不问轩后院的小厨房里飘出药香,混着艾草和雄黄焚烧的辛辣气味,在凛冽的晨风里弥漫开来。阿墨蹲在灶前添柴,小脸被火光照得通红,时不时咳嗽两声——朱砂烧起来的烟有些呛人。
沈惊棠站在檐下,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目光落在天井角落那株老梅上。昨夜又下了霜,枝头红蕊裹了层晶莹的冰壳,在朦胧的晨光里像一串串血珠子。
她在等。
等该来的人。
第一缕天光爬上屋脊时,巷口传来了马蹄声。不是一辆,是两辆——前一后,隔着半条街的距离。
前面的青篷马车在不问轩门前停下,章槐提着药箱下来,脸色比前日更凝重。他叩门三下,不急不缓,是约好的暗号。
后面的黑漆马车则停在巷口拐角处,车帘紧闭,但沈惊棠一眼就认出了车辕上那个特殊的铜饰——镇北王府的标记。
萧绝也来了。
而且故意让章槐先进门。
沈惊棠收回目光,对阿墨道:“开门,请章御医到书房。灶上的药再煎一刻钟就起,滤三遍,装进那个青瓷坛里。”
“是。”
章槐进门时,带进一身寒气。他脱下外袍交给阿墨,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
“昨夜子时,太医院果然有人发病。”他压低声音,“是药材库的管事太监,姓冯,入宫二十七年了。症状和姑娘说的一模一样——手足冰冷,舌苔泛青,脉象沉迟。现在人已经挪到西偏殿隔离了。”
沈惊棠解开油纸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片,边缘呈锯齿状,叶脉里残留着诡异的幽蓝色。
“鬼哭藤的叶子。”她捡起一片,对着晨光看了看,“处理时没戴手套?”
“戴了,但冯太监左手小指有处旧伤,常年溃烂不愈。”章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这是他的口供。他说这批药材是腊月二十三入库的,送货的是个南疆口音的老药商,持有御药监的特许腰牌。但腰牌编号……查无此号。”
“腰牌什么样式?”
“紫檀木,正面刻‘御药’二字,背面是云鹤纹。”章槐顿了顿,“和姑娘那块铁牌上的云纹,有七分相似。”
沈惊棠手指微微一紧。
四十年前的御药监腰牌,如今重现人间。送来的是本该绝迹的鬼哭藤,收进的是皇帝的药材库。而太医院里,有人用这些藤蔓,调制了改良版的春风烬。
一环扣一环。
“冯太监还说了什么?”
“他起初不肯开口,直到今早咳出黑血,才慌了神。”章槐的声音更低了,“他说那个南疆药商临走时,留了一句话:‘物归原主,债要血偿’。”
物归原主。
沈惊棠慢慢放下叶片。油纸包上残留的幽蓝色粉末沾在指尖,在晨光里泛着妖异的光泽。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老人攥着她的手,反复说一句话:
“棠儿,有些债……躲不掉的。”
“沈姑娘?”章槐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沈惊棠回过神,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泛黄的册子,翻到云纹图案那一页。
“章御医可知道,永初三年,御药监为何改制?”
章槐怔了怔:“史料记载,是因江南药材贡品连续三年出问题,先帝震怒,裁撤了御药监,并入太医院管辖。”
“那三年的贡品,出了什么问题?”
“这……”章槐皱眉回忆,“好像是说,有药材以次充好,还有……对了,有一批送往北境军营的金疮药,被查出掺了石灰粉,导致数百将士伤口溃烂。”
“不是石灰粉。”沈惊棠合上册子,“是鬼哭藤的粉末。”
章槐倒抽一口凉气。
“鬼哭藤磨成粉,外观与三七粉相似,但药性截然相反。三七止血生肌,鬼哭藤却能让伤口溃烂化脓,久不愈合。”沈惊棠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永初三年那批问题药材,真正的祸首就是鬼哭藤。而经手那批药材的,是御药监当时的提督太监,姓周。”
周。
章槐猛地想起那封信上的落款——周慎之。
“难道……”
“周慎之是那个太监的养子。”沈惊棠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些,巷口那辆黑漆马车的轮廓更清晰了,“太监不能有后,便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孩子,倾尽资源培养他读书、学医,最终把他送进了太医院。而那个孩子,为了给养父脱罪,也为了往上爬,做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
“灭了药王谷。”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灶上的药煎好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药气透过门缝钻进来,混着艾草的辛辣,竟有种悲凉的味道。
章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想质问证据在哪里,但看着沈惊棠平静到近乎冰冷的侧脸,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女子站在陋室晨光中,素衣素颜,却像一柄出鞘三寸的剑——寒光已经露出来了。
“所以春风烬重现,鬼哭藤再现……”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当年的余孽,要来讨债了?”
“不是讨债。”沈惊棠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京城舆图,铺在桌上,“是灭口。”
她的指尖点在一个位置上——城西,废弃的演武场。
“萧绝那夜在那里中的狼夹,不是巧合。演武场地下,是前朝留下的密道网,四通八达。其中一条,直通……”她的手指移动,停在另一个点上,“柳府的后花园。”
章槐瞳孔骤缩。
“柳如烟中的断魂草,剂量精确到能让她咳血,却不会立刻毙命。下毒的人要的不是她死,是要她‘病’——病到只能说某些话,只能做某些事。”沈惊棠的声音越来越冷,“而萧绝中的春风烬,改良后多了一味鬼哭藤,这味药除了加剧毒性,还有一个作用……”
“什么作用?”
“唤醒记忆。”沈惊棠抬眼看他,“确切地说,是唤醒被药物压制、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春风烬原方产自北漠王室,是审讯俘虏的刑药。而改良后的版本,能让人在剧痛中产生幻觉,看见最不愿意回想的东西。”
章槐忽然想起,太医院典藏阁里有一本北漠医书残卷,上面确实记载过类似的说法。但那是禁书,非院正以上不得翻阅。
沈惊棠怎么会知道?
“章御医,”沈惊棠忽然换了话题,“令尊让你与我接触时,可曾提过什么条件?”
章槐愣了愣,摇头:“只说尽力协助姑娘查案。”
“没有要你监视我?没有要你汇报我的一举一动?没有要你在适当的时候……劝我收手?”
一连三问,问得章槐额角渗出细汗。
确实有。父亲私下交代过,如果沈惊棠查的方向太危险,要想办法让她停步。如果她执意深入……必要时可以动用非常手段。
“看来是有了。”沈惊棠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她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替我带句话给令尊。”她说,“药王谷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太医院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宫中年宴。”沈惊棠一字一顿,“我要一个进宫的资格。”
章槐脸色大变:“这不可能!宫宴宾客名单早在腊月就定下了,非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不得入宫。姑娘你……”
“我不需要以宾客身份进去。”沈惊棠打断他,“太医院每年宫宴都会抽调人手值守,以防贵人们突发急症。今年,我要成为值守医官之一。”
“这不合规矩!你无官无职,连太医院的学徒都不是……”
“所以需要章院正帮忙。”沈惊棠从袖中取出那块铁牌,放在桌上,“用这个身份。御药监特使,稽查药材质量——这个理由,够不够?”
章槐盯着那块牌子,手心冒汗。
御药监虽然裁撤了四十年,但编制还在,只是并入太医院下属的一个虚职。理论上,持有此牌者确实有权在任何时候稽查御用药材。但实际运作中,这个权力早已名存实亡。
父亲如果动用这个名头把沈惊棠送进宫,等于公开站队。一旦出事,整个章家都要陪葬。
“章御医不必立刻答复。”沈惊棠收起铁牌,“回去和令尊商量商量。腊月三十之前,给我个准信就行。”
她看了眼窗外,巷口那辆马车还停在那里。
“现在,请从后门离开吧。”她淡淡道,“前门有客,不方便。”
章槐浑浑噩噩地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沈姑娘,你进宫……到底要做什么?”
沈惊棠正在收拾桌上的药材叶片,闻言动作顿了顿。
“去见一个故人。”她声音很轻,“一个欠了我很多年解释的故人。”
章槐还想问什么,阿墨已经推开后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只得咽下疑问,匆匆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巷尾时,前门的敲门声响了。
不急不缓,三下。
沈惊棠没有立刻去开。她走到灶边,揭开药罐盖子,看里面墨绿色的药汁翻滚。药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阿墨看看她,又看看前门,小声问:“先生,是王爷……”
“我知道。”沈惊棠舀了一勺药汁,倒进碗里,“让他等着。”
她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药汁在碗里荡开涟漪,映出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第四下敲门声响起时,她终于放下勺子。
“阿墨,去开门。”
“是。”
门开了。
萧绝站在门外,没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他脸上看不出病容,但眼下的青黑和过分苍白的嘴唇骗不了人。右手握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未洗净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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