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疾风劲草（中）（2/2）

“态度要坚决，程序要合法，留有转圜余地，但底线不容触碰。”林晚对负责此事的兵部官员强调，“我们要让所有番商明白，朝廷欢迎合法贸易，保护合法商人，但对于试图挑战规则、心怀不轨者，也绝不姑息。”

命令下达后，朝中又有议论。有人担心强硬会引发外交纠纷甚至冲突；有人认为扣押番船会影响贸易。林晚在朝会上驳斥：“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若对这两艘船让步，明日便有十艘、百艘效仿，朝廷法度形同虚设，海疆管理从何谈起？贸易是基于互利与规则，而非单方面的特权。番人重利，更重实力。唯有展现我们维护规则的决心与能力，方能赢得真正的尊重，建立长久的秩序。”

在等待江南与津门消息的日子里，林晚的心一直悬着。她知道这两件事的处理结果，将直接影响新政的权威和未来海疆政策的走向。

数日后，消息陆续传回。

江南调查组雷厉风行，很快查清了吴州舞弊案，那位户部主事收受贿赂、通风报信的罪行确凿，其背后隐约指向的一位侍郎也受到牵连，被停职审查。案件详情及处置结果张榜公布，江南官场为之震慑，新政推行中的阻力为之一清。林晚趁势建议，将涉案官员空出的职位，选拔在江南新政中表现优异的寒门士子或实干官员填补。

津门方面，番船起初试图狡辩拖延，但在朝廷强硬的姿态和水师战船的威慑下，最终服软。其首领交出部分走私的违禁品（包括一些未经允许的测绘工具），补缴了税款和罚金，并签署了遵守市舶司条例的保证书。朝廷依约放行了船只和大部分货物，但将为首者及其船列入重点监控名单。此事在番商中引起不小震动，此后一段时间，各口岸番商报关纳税明显规矩了许多。

两件事的处理，干净利落，有理有节，既打击了内部蛀虫，又对外树立了规矩，朝野上下对新政执行力的信心有所增强。林晚的威望，在实打实的危机处理中，再次得到巩固。

然而，就在她以为可以稍作喘息时，阿木从彝山传来的家书，带来了一个温暖却让她心绪更加复杂的消息：曦儿有孕了。

女儿即将为人母，自己即将升级为外婆。这本是天大的喜事。但看着信中曦儿对即将到来的生命既期待又忐忑的稚嫩笔触，林晚心中那根关于“传承”与“责任”的弦，被更深地触动了。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而来，从挣扎求生到建设望安，再到参与帝国重塑的种种。她改变了很多人和事的轨迹，但这个古老的帝国，其深层的结构、文化的惯性，依然强大得令人窒息。她倾注心血培养皇子，整顿吏治，推广新学，开辟海疆，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这个庞然大物未来的走向？

而她的女儿，她的外孙（女），将生活在怎样一个世界里？是她努力塑造的，更开放、更务实、更富足的世界，还是在各种阻力下，最终又滑向封闭、僵化与内卷的旧轨？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成就、疲惫、期许与隐忧的情绪，包裹了她。

夜深人静，她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笔，开始撰写《格物通鉴》的序言。不再仅仅是零散的笔记和教案，她决定系统地将自己这些年关于技术、制度、教育、经济的思考与实践，凝结成书。这或许，比她继续在朝堂上赤手空拳地与无数看不见的对手搏斗，更能持久地产生影响。

“治世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然明德亲民，非空言可致，必资于器物，明于制度，行于实干……”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纷乱的思绪，转化为沉静的文字。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带来初夏的微凉与隐约的虫鸣。帝国的中枢仍在运转，江南的田亩在重新划分，海上的商船继续往来，织机声在南北作响，皇子们在学习新的知识。而她，在经历了一次次疾风骤雨的洗礼后，开始思考，如何将自己这棵“劲草”所领悟的生存智慧与生长方向，转化为能够滋养后来者的土壤与路标。

前路依然漫长，但她的角色，或许正在发生微妙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