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海风初起(上)(2/2)
林晚沉吟良久,缓缓道:“陛下,此事关乎国运长远,臣不敢轻言。然以臣愚见,‘禁’与‘放’皆非上策。”
“哦?细细说来。”
“‘禁’,看似一劳永逸,实则如同掩耳盗铃。”林晚分析道,“西洋诸国,船坚炮利,其开拓海外之势已成。我朝闭关,他们便不会来了吗?恐怕只会用更强硬的方式叩关。且我朝失去海贸之利、见识外界之窗,技术、思想将日渐落后,终成井底之蛙,届时若强敌再来,恐无还手之力。前朝末年教训,不可不察。”
赵珩神色凝重地点头。
“‘放’而不管,亦是大患。”林晚继续,“任由番商往来,不加甄别管理,则走私、间谍、文化冲击将愈演愈烈。任由番船耀武扬威于沿海,则国威受损,海疆不宁。因此,臣以为,当取‘开放而管理,学习而防范’之策。”
“具体如何?”
“第一,继续开放海贸,但必须加强管理。完善市舶司制度,严格货物检验、税收征管,建立番商、番船登记备案制度,划定其活动范围。在主要口岸设立‘互市监’,统一管理交易,减少纠纷。”
“第二,组建新式水师,势在必行。”林晚语气坚决,“格物院可集中力量,研究番船构造与火炮技术,聘请或暗中招揽有经验的番人匠师(须严格审查),结合我朝造船工艺,尽快设计建造能适应外海、装备火炮的战舰。水师不仅为保护商路,更为震慑不轨,保卫海疆。此事需投入巨资,但关乎国家安全,不能省。”
“第三,对于西洋教士及文化传播,不宜简单禁止,那反而易使其转入地下,更难控制。可设立‘译馆’与‘番学’,有组织地翻译其书籍,了解其科技、历史、制度。对于传教,则明确划定区域(如限于番坊),规定其不得攻击本土信仰与儒家伦理,不得干预政事,并需接受官府定期检查。违令者,驱逐或惩处。同时,朝廷应加强对本土百姓的教育,增强文化自信,明辨是非。”
“第四,鼓励民间有识之士学习番语、番技,朝廷可设‘海事科举’或专项奖励,培养熟悉海外情势、通晓番务的人才。亦可选派可靠聪慧之年轻官员、学子,随商船出洋游历考察(须有周全保护与明确任务),师夷长技以制夷。”
“第五,也是根本,”林晚直视赵珩,“发展自身,强盛国力。唯有我朝政治清明、经济繁荣、军力强盛、科技先进,方能在外交与贸易中占据主动,无惧任何挑战。海贸带来的财富,应更多投入教育、科技、基础建设与国防,形成良性循环。”
赵珩听着,眼神越来越亮。林晚的思路,跳出了“禁”与“放”的简单二元对立,提出了一套系统性的应对策略,既有原则性,又有可操作性,兼顾了开放收益与国家安全。
“开放而管理,学习而防范…师夷长技以制夷…”赵珩重复着这几个词,拍案道,“说得好!此乃老成谋国之言!比那些空谈‘夷夏之防’或一味媚外的奏章,高明何止百倍!”
他兴奋地踱步:“便以此为你我共识之基。你尽快草拟一份《海疆事务应对纲要》,将你所言细化成文。朕会召集重臣,专题商议。水师建设、译馆设立、人才培养,这些事,恐怕还需你的格物院多挑担子。”
“臣责无旁贷。”林晚应道,随即又提醒,“陛下,此策推行,必遭保守势力激烈反对,斥为‘以夷变夏’。且各项举措,皆需得力人手与大量钱粮,执行之中,贪腐、懈怠亦难避免。须有坚定不移的决心与周密的监督。”
赵珩肃然:“朕明白。此乃国策,既已定下,便不容反复。阻力再大,也要推行下去。钱粮…再难也要挤出来!晚晚,这份纲要,你来主笔。朝议之时,你需做好再次舌战群儒的准备。”
林晚微微一笑:“臣,随时准备着。”
离开御书房时,天色已晚。宫灯初上,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知道,关于海疆的争论,将是继土地、教育之后,又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而这一次,对手可能来自更顽固的“文化道统”扞卫者。
但她心中并无太多畏惧。历史潮流,浩浩荡荡,封闭只能导致落后挨打。如何在这大潮中既能汲取养分、壮大自身,又能保持主体、防范风险,是新时代的统治者必须解答的课题。她愿做那个率先思考并尝试给出答案的人。
只是,连续处理江南乱局与海疆大策,她感到一丝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那种面对庞大旧惯性与复杂未来时,心力交瘁的感觉。或许,真的到了该考虑逐步交卸一些具体事务,专注于培养人才、着书立说的时候了?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但很快被眼前亟待处理的事务压下。纲要从草拟到朝议,还有无数工作要做。
海风已起,帝国的航船,将驶向更广阔也更深不可测的海洋。而她,仍是这艘巨舰上,最清醒的了望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