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报应和报复(2/2)
就这样吧。
等着也好,跑也好,最终都是一样的。
在这片狗屎般的炼狱里,我们都是等着被雪埋掉的灰烬,连腐烂都透着寒意。
而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
只是不知道,当我跑成无影无踪的那一刻,会不会有人发现,这个世界其实从来没有因为谁的存在或消失,而改变过一丝一毫。
大概不会吧。
就像窗外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而老槐树的枝桠,永远在寒风里,做着抓挠天空的徒劳动作。
真好,终于可以睡了。
再也不用睁开眼睛,看这操蛋的一切了。
(三)
我蹲在行李箱前,拉链卡在破洞处怎么也拉不上。尼龙布料上沾着三年前在汽车站被雨渍洇出的霉斑,像块洗不掉的淤青。衣柜最底层的旧毛衣还露着线头,那是母亲去年冬天扯着我衣领时拽开的口子,现在线头缠在指尖,越缠越紧,勒得指骨发疼。窗外的梧桐又在掉叶子,枯叶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和十七岁那年父亲把存折摔在我脸上的声响,竟有几分相似。
“为了逃走而活着。”我对着空荡荡的衣柜说,声音撞在木板上弹回来,带着嗡嗡的回响。镜子里的人正把最后一双袜子塞进背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处还留着上周撬窗时被玻璃划开的疤。活着的意义成了一个括号,里面只填着“逃走”两个字,像具行尸走肉背着写满“离开”的墓碑,在人间晃荡。昨天在地铁里,看见一个背着登山包的男人,他手腕上系着褪色的红绳,让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偷藏起来的火车票——那是张去拉萨的硬座票,被母亲发现后撕成了碎片,混着她的唾沫星子,粘在我初中课本的扉页上。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地板裂缝里,我踹了一脚,木屑飞溅到墙角的蛛网里。那道裂缝是父亲前年醉酒后用烟灰缸砸出来的,当时飞溅的瓷片划破了我的脸颊,现在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皮下凹凸的疤痕。“趁早离开,离开这所谓的一切。”我把这句话咬在舌尖,尝到铁锈味的血。所谓的一切是什么呢?是母亲藏在米缸里的安眠药,是父亲锁在抽屉里的离婚证,还是邻居们透过猫眼窥视时,那双双像蛆虫一样蠕动的眼睛?上周去派出所换身份证,户籍警指着电脑屏幕说:“你看,你和你父亲的血型登记有问题。”我盯着那串血型代码,突然很想告诉她:“在这个家里,连血液都是错的。”
背包的肩带硌着肩胛骨,我想起高二那年逃学去火车站,在候车室蹲了一整夜。凌晨的广播里播放着《故乡的云》,旁边的流浪汉把脚伸到我面前,他袜子破洞处露出的脚趾,和我父亲冬天生冻疮的脚趾一模一样。后来我被班主任找到,他揪着我的衣领往学校走,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上缀着的水晶在阳光下闪瞎了眼。那时我想,原来幸福是可以被陈列的,像件与我无关的商品。
“再也不回来了因为本身就什么都没有好吧。”我用马克笔在行李箱侧面涂鸦,黑色墨水渗进布料纤维,像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什么都没有——母亲的梳妆台抽屉里,藏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每张奖状的边角都被她剪去了,她说“女孩子家要什么虚名”;父亲的床头柜里,压着一张婴儿的脚印照片,那是我出生时的脚印,现在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像片被烤焦的落叶。他们说我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可这份礼物被扔在角落太久,落满了灰尘,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本来的模样。
楼道里传来邻居炒菜的油烟味,混杂着谁家孩子的哭闹声。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母亲在厨房摔锅铲的声音,和父亲用钥匙开门的动静。他们又开始争吵了,内容无非是水电费、菜价,还有那些永远算不清的旧账。我数着他们争吵的频率,像数着倒计时的秒针——从五岁那年第一次目睹他们互扇耳光开始,到现在,刚好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七个日夜。
“从始至终就是这样子,只有你自己。”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美工刀,冰凉的金属贴着大腿内侧,像块随时会融化的冰。上个月在医院输液,看见邻床的老太太拉着护士的手说:“我儿子在美国,很忙。”她床头柜上的相框里,是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小男孩缺了颗门牙,笑得一脸天真。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拔针,针头刺破皮肤的疼痛,让我想起小学一年级,父亲用烟头烫在我手背上的触感。原来疼痛是会遗传的,就像他们争吵时扭曲的嘴脸,早已刻进我的骨髓。
背包拉链突然崩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一本破破烂烂的《国家地理》,书页间夹着高中时暗恋男生的照片,他现在应该已经结婚生子了吧;半管快用完的牙膏,是我从超市偷来的,那天我躲在货架后面,听着警报声响起,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还有一张揉皱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所有边境城市,圈痕太深,纸背都透出了红色,像无数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而不是在这里搞来搞去,你一直都是明白的,你应该去知晓。”我把地图铺在地板上,用美工刀沿着国境线划开。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某种绝望的呜咽。明白什么呢?明白母亲把我锁在阳台时,其实是怕我看见她藏起来的避孕药?明白父亲每次醉酒后的拳打脚踢,不过是在发泄他对生活的不满?明白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打算善待我,从第一声啼哭开始,就注定是场错误的降临?
楼道里的争吵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压抑的啜泣。我知道,他们又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深夜里短暂和解,分享一碗冷掉的面条,然后在天亮后继续互相折磨。而我,就像夹在他们中间的一张砂纸,被磨得越来越薄,直到透明,直到消失。
“不要在这里絮叨了,你废什么话?”我对着镜子里的人吼,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沙哑的气音。镜中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的青黑像被谁狠狠揍了两拳。昨天在便利店偷面包时,收银员盯着我的眼神,和母亲发现我藏起火车票时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是种混杂着厌恶和怜悯的目光,仿佛我是堆不该出现在视线里的垃圾。
“就这样吧,我才不要去死,为了那些所谓的狗屎不值得,也不会值得。”我把美工刀扔进垃圾桶,刀刃碰撞着易拉罐,发出清脆的响声。死?多么奢侈的念头。母亲曾在我面前割过腕,鲜血染红了浴缸里的水,她却在我拨打急救电话时,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你要是敢让我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那时我看着她手腕上歪曲的伤口,突然明白,死亡在这里也是种被操控的工具,连结束生命的权利,都不属于我自己。
“迟早趁早是要离开的,逃的越远越好,老死不相往来,和这一切永远不见。”我终于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破洞处露出半只袜子,像某种嘲讽的笑容。离开?能逃到哪里去呢?去年在边境小城,我看着界碑另一边的荒原,突然意识到,地理上的边界根本无法隔绝内心的炼狱。就像此刻,即使我真的踏上火车,母亲的哭喊声、父亲的怒骂声,还有那些浸透在骨髓里的绝望,都会像附骨之疽,跟着我穿越千山万水,直到把我拖进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泥沼。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根根绝望的手指。我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鞋底碾过地板上的碎瓷片——那是三天前他们吵架时摔碎的碗,我一直没收拾。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回头。
拉开门,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我摸着墙壁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惧上。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间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窗帘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似乎还在争吵。我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巷口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前方的黑暗吞噬。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真正逃离。也许就像那片被风吹起的梧桐叶,看似自由,最终还是会落在某个同样冰冷的角落。但我必须走,哪怕只是为了证明,我还能挪动脚步,还能在这狗屎般的世界里,做最后一次徒劳的挣扎。
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不过是句自我安慰的屁话。有些东西,就像血液里的毒素,早已渗透进每一寸肌理,无论逃到多远,都会在某个深夜,顺着记忆的血管,重新爬回心脏最阴暗的角落,啃噬着残存的、早已腐烂的希望。
真好,终于可以走了。
只是不知道,当我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醒来,看着窗外从未见过的日出时,会不会突然发现,所谓的“逃离”,不过是从一个名为“家”的炼狱,跳进了另一个名为“世界”的巨大牢笼。
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无处可逃的囚徒,背着写满“离开”的墓碑,在人间,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就这样吧。
再也不见。
其实也从未见。
(四)
我对着结满痰渍的楼梯拐角啐了口唾沫,星子溅在发霉的墙纸缝里,像朵迅速枯萎的黑花。楼上又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混着母亲尖利的哭嚎,这些声音早就在我耳膜上结了痂,此刻不过是旧伤口上再划道钝刀。楼道灯泡忽明忽暗,照见墙根堆着的垃圾袋里渗出浑浊液体,和我鞋底沾着的泥垢一个颜色。
他们还在争那半袋发霉的大米,争阳台外伸出去的铁皮棚归谁,争我这个活人到底算谁的累赘。我摸着口袋里仅剩的三枚硬币,金属边角硌得掌心生疼。昨天在工地搬砖时被砸伤的手指还在渗血,裹着的破布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所谓的未来?大概就是沿着这条坑洼的马路走到尽头,看看哪个废品站肯收我这把快要散架的骨头,或者哪天倒在桥洞下,被晨扫的环卫工当成堆旧棉絮扫进垃圾车。
余华写福贵牵着老牛走在田埂上,至少那片土地还能埋住脚印。我呢?不过是城市夹缝里的一粒尘,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滚,指不定哪天滚进下水道,连个响都听不见。反正就这样了,这操蛋的日子,谁爱要谁拿去。我踢开脚边的空酒瓶,玻璃碴子在黑暗里闪了下,像谁最后眨了次眼,然后彻底灭了。
(瞬目之后,往事皆忘,开眸之际,万念顿消。不知是否为人体自护之制,乃选择性删屏耳。大抵所记之事,皆为蝇头微利,徒将苦楚不幸放大扭曲。何事耶?家中亲长,终日争讼,几至仳离,乃至家破人亡之境。然吾实不在意,真矣!彼等为琐屑财帛、薄凉情分,竟倾其所有,此乃自作之孽,偏又累及旁人,徒增烦扰。早当离去,本非属此,终局必是悲凉,何以留此待毙,困于樊笼而不出?莫非欲此生昏昏,终老于此耶?无论家门不幸,抑或世途剥削蹉跎,吾实已厌弃至极。吾本非属此,君与吾皆知——吾从旷野而来,终当归于荒野,自然乃吾归宿,而非此等家庭纷争、柴米俗务。若此生碌碌,困于忧烦而待死,终失最后之念,吾不知此等生涯有何意义,此非吾所求也。
人生如戏,皆需筹谋,然终当如金蝉脱壳,早离此窒息之地。彼等以爱为名,假正义之旗而行戕害之事,此乃最可悲下作之举。吾实不欲此等阅历知见,宁为无忧之愚者,然时光不可溯。彼等何以生吾于世间,令吾受尽苦楚?此一路行来,吾所失所弃,何可胜数?
人唯伤至彻骨,历绝望之渊,方得心如寒铁,渐成冷硬、麻木、阴鸷之性,为自存而无所不为。吾固知,亦解世人有半途难支,遂自绝于世者,然此非吾事,与吾无涉。人若身死,世间并无变迁,仇者或笑,亲者或泣。纵无挚爱之人,亦当为某物——至少为己,唯己而已,此生从生至死,皆然。
苦难唯是苦难,仅此而已。早当弃却骨肉离散之说,所谓亲情,最是无用,徒碍己行。为活于世,吾无所不为。吾怜君,然谁复怜吾?
死亡乃至美至乐之事,何以世人多厌之?盖死不过归乡之路耳。自绝于世者,或皆良善之人,然又何益?吾尚未赴死,汝何敢先去?岂自以为不凡耶?岂欲人念汝悼汝耶?汝何德何能,先吾而逝?岂以己为雄杰耶?
梦中之事,多不可记,十之八九皆已湮灭,唯留空茫虚无,唯能胡言乱语。记忆已渐模糊,唉,大抵如此,再无多言,后会有期,告辞矣。
若君尚有寸心,本不该存于世,勿在此滞留,早当自绝,或逃此浊世炼狱。勿寻勿问,吾在此待之,君早当遁于无形。
为生而遁,急去此界,斯世种种,不复还也。本自无一物,自始至终,唯余己身,何需于此纠缠。君固知之,何必絮聒?何多言为?今当如此:吾不赴死,以彼浊物,未足惜也,未足值也。必当急遁,越远越好,老死不相往还,与斯世永绝。
遂啐唾于地,腥星溅落尘泥。遑论世间杂碎,譬如瓦釜雷鸣、蝇营狗苟,皆作腐草败叶观之。乃知余华笔下福贵牵犊而行,犹有田垄可依,而吾身如飘蓬断梗,随风荡于墟莽之间,终当遁形于天地罅隙,譬如朝露曦于毒日,譬如残雪融于污淖,不复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