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报应和报复(1/2)
[第一幕第一百五十场]
(一)
我盯着镜中那个模糊的影子,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玻璃上凝结的水雾。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本该让人觉得暖和,可我总觉得那点温度像浮在皮肤表面的灰,掸不掉,也暖不透。水龙头还在滴着水,嗒、嗒、嗒,像某种固执的倒计时,和客厅里传来的争吵声绞在一起,拧成一根湿冷的麻绳,勒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笔钱明明该是我的!”母亲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你跟那个女人不清不楚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
“家?”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冰碴子,“这个家早就被你那些蝇头小利蛀空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菜市场抢特价白菜的泼妇有什么区别?”
哗啦一声,像是玻璃杯砸在地上的脆响。我闭上眼睛,睫毛上沾了水汽,冰凉地贴着眼睑。这种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能在脑海里精准勾勒出母亲扭曲的脸和父亲眼底那片死寂的灰。他们总在争,争那套墙皮剥落的老房子,争银行账户里那点可怜的存款,争那些被他们无限放大的背叛与不甘。那些争吵像劣质的染料,把所有关于“家”的记忆都染成了浑浊的黑褐色,腥臭不堪。
手机屏幕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发了结婚照,新娘笑得像朵饱满的向日葵,背景是精心布置的宴会厅,灯光璀璨得晃眼。我快速划过去,指尖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湿痕。他们在群里聊着房贷、育儿经,字里行间是那种被世俗规训后的安稳,像一群在既定轨道上爬行的蜗牛,背着重重的壳,却自诩幸福。
真可笑。
我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啦啦地冲在脸上,瞬间驱散了那点残存的热气。镜子里的人抬起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睛红得像兔子。可那又怎样呢?没人会在意浴室里这具躯体正经历着什么。他们只关心离婚协议上的数字有没有算错,关心房产证上的名字能不能换成自己。家破人亡?或许这个词用在这里太夸张,但在我看来,当爱变成了赤裸裸的利益撕扯,这个“家”早就死了,死在无数次摔门而去的夜晚,死在那些以爱为名的互相折磨里。
我第一次产生逃离的念头,是在十五岁那年。那天晚上他们又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缩在阳台的角落,怀里抱着一本破旧的《昆虫记》。窗外是城市的霓虹,五光十色,却照不进这个塞满了怨恨的屋子。我盯着楼下那棵歪脖子树,突然就想爬上去,然后顺着树枝跳到马路上,像一片叶子一样被风卷走,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后来我真的跑过一次。高三那年,模拟考成绩一塌糊涂,母亲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说我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失败。我揣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张去邻市的火车票。火车启动时,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楼房,心里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狂喜的轻松。可第二天早上,父亲就找到了我,他没骂我,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那种疲惫和失望,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我跟着他回去了,像一只被打断翅膀的鸟,重新跌进那个镀金的牢笼。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多傻啊,还以为逃离需要勇气。其实真正需要勇气的,是承认自己根本无处可逃。社会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家庭是其中最结实的那根绳,你以为自己挣脱了,其实不过是从一个网眼跳到了另一个网眼。那些所谓的“知识”和“经历”,不过是这张网上的倒刺,扎得你鲜血淋漓,却让你误以为那是成长的勋章。我宁可做个在旷野里奔跑的傻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追着风跑,也不想像现在这样,心里装满了烂泥,每走一步都拖泥带水。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到一本小学时的日记本。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长大要当科学家,发明一种药,让爸爸妈妈不再吵架。”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药瓶,瓶身上贴着彩虹色的标签。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原来小时候的我,比现在天真一万倍,也比现在可悲一万倍。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药治不好的,比如人心底的贪婪和怨恨。
客厅里的争吵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压抑的哭声。我知道,他们又暂时“和解”了,为了那点即将分割的财产,为了在亲戚面前维持最后一点体面。这种和解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台词,演给别人看,也演给自己看。而我,是这场戏里最多余的观众,被迫观看那些扭曲的情感和丑陋的欲望,直到视觉和听觉都变得麻木。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六月的风带着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楼下小吃摊的油烟味和远处工地的噪音。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喧嚣、拥挤、充满了苟且。他们说这是人间烟火,可我只闻到了腐朽的气息。有时候我会想,人为什么要活着呢?为了每天挤地铁上班,为了还不完的贷款,为了处理那些永远理不清的人际关系?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枯燥的运转,直到零件磨损,然后被扔进垃圾桶。
前几天听说一个初中同学自杀了。他是我们班当年的学霸,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进了大公司。朋友圈里总是发着加班到深夜的照片,配文是“加油,打工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走这条路,直到他母亲在朋友圈发了长长的遗书,里面提到他长期抑郁,工作压力巨大,而家里人总以为他只是“想太多”。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了然。我理解他,就像理解自己心底那些反复滋生的黑暗念头。当一个人被苦难浸泡得太久,当所有的希望都被现实碾碎,死亡就成了唯一的解脱。那些自我了断的人,大概是太累了吧,累到再也撑不起生活的重量。他们选择提前退场,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太清醒,清醒地看到了这世间的荒谬和悲凉。
可我不一样。
我没那个勇气。或者说,我还有那么一点不甘。凭什么他们可以一了百了,而我却要留在这里,继续看这些闹剧?凭什么他们可以选择死亡,而我却要被迫活着?这种不甘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我,让我无法像他们那样“善良”地放手。我要看着,看着这个世界如何继续运转,看着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如何老去,看着那些所谓的“亲情”如何在利益面前碎成齑粉。
死亡是回家的路?或许吧。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要在这个烂泥坑里继续爬着,用最狼狈的姿势,也要爬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爬完之后遍体鳞伤,至少,我是为了自己在爬,不是为了谁的期待,也不是为了所谓的“责任”。
夜深了,城市的灯光渐渐黯淡下去。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父母均匀的呼吸声。他们大概已经忘了白天的争吵,或者说,他们习惯了这样的遗忘。而我,却像一个守着废墟的孤魂,清醒地看着这一切。
有时候我会做一个梦,梦里我真的回到了旷野。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地和天空。风很大,吹得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那一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梦总会醒的。
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形状,像一幅抽象的画。窗外传来环卫工扫地的声音,沙沙作响,单调而执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带着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的气息,沉闷,压抑,看不到尽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渗了出来,浸湿了枕套。没关系,哭吧,反正没人看见。哭完了,明天还要继续扮演那个麻木、冷血的角色,在这个钢筋水泥的牢笼里,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因为我知道,除了活着,我别无选择。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悲剧。
就这样吧,没什么可说的了。明天,或者说,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一切又会回到原点。而我,只能在这片名为“生活”的泥沼里,继续跋涉,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再见了,那个曾经妄想逃离的自己。
再见了,那个还对“家”抱有幻想的孩子。
再见了,所有关于温暖和希望的泡影。
从今往后,只有我自己,和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互相取暖,或者说,互相折磨。
(二)
我把额头抵在结满冰花的窗玻璃上,看着楼下那棵被积雪压弯的老槐树。树枝像枯瘦的手指,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徒劳地抓挠着,像极了昨夜梦里那只被困在陷阱里的狐狸——它咬断自己后腿时发出的呜咽,此刻还在耳道深处嗡嗡作响。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对话框里躺着半条未发送的语音,听筒图标上沾着点干涸的血迹,那是昨天用指甲掐破掌心时蹭上去的。
“如果你有点良心的话——”我对着空气复述这句话,舌尖抵着上颚发出的气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碎成一片片白雾。良心是什么?是父亲把醉酒的拳头砸在母亲锁骨上时,我躲在衣柜里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的懦弱?还是母亲把我推到法官面前,让我指证父亲藏私房钱时,我盯着她染着廉价指甲油的指甲,突然希望那十个指尖都裂开血口的恶毒?镜子里的人笑了,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像一枚快要呕出来的苦杏仁。
暖气片发出滋滋的声响,劣质油漆在高温下散发出酸腐的气味,和抽屉里那瓶安眠药的味道混在一起。昨天半夜我数过,还有三十七颗,瓶身标签上的“请遵医嘱”四个字被指甲刮得模糊不清,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像某种被剥掉皮的器官。他们总说我该去看看医生,语气里带着那种处理麻烦垃圾时的不耐烦,仿佛我心里翻涌的不是脓血,而是可以用处方笺吸干的墨水。
“就不应该存在。”我用指节叩击着玻璃,冰花簌簌剥落,在窗台上积成一小堆灰白的粉末。存在是什么呢?是户口本上那个被墨水印死的名字,还是银行账户里永远在负数边缘徘徊的数字?上个月去看牙医,年轻的女医生指着X光片说我的智齿长歪了,压迫到神经,得拔掉。我盯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阴影,突然想问她:“如果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颗长歪的智齿,拔掉之后,脑子会不会空出一块能漏风的窟窿?”
窗外开始飘雪,细小的冰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天,父亲把我锁在阳台上,说我要是认错就放我进来。零下十度的天,我穿着单衣跪在瓷砖上,看着玻璃上自己逐渐模糊的倒影,直到双腿失去知觉。后来母亲偷偷打开门,塞给我一个热水袋,她指尖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短暂得像错觉。可第二天早上,她又会在父亲面前抱怨我“不懂事”,仿佛昨晚那个偷偷掉泪的女人只是我的幻觉。
“别在这里等着,趁早自我了断。”我拉开抽屉,安眠药瓶在掌心滚来滚去,像一颗冰冷的蛋。上个月在顶楼天台,我攥着栏杆往下看,十九层的高度让胃里一阵翻搅。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片被吹到边缘的叶子。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她母亲在后面追着,喊着“慢点跑,别摔着”。那声音太温暖了,暖得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用冷毛巾敷在我额头上的触感——原来有些温暖,是即使被伤害过千百次,也依然会在心底留下疤痕的东西。
我把药瓶扔回抽屉,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自我了断?多轻松的词。就像他们把离婚协议摔在我面前时说的“你选一边”,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问“今天吃米饭还是面条”。可他们不知道,从他们第一次在我面前摔碎茶杯时,我就已经在自我了断了——不是一次性的痛快,而是像被钝刀割肉,每天割掉一点感知,割掉一点希望,直到剩下这具麻木的躯壳,在这狗屎般的炼狱里来回拖拽。
“或者是逃出这个狗屎般的炼狱。”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堆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用胶带缠了又缠的帆布包。三年前我收拾好行李,站在玄关时,母亲突然从厨房冲出来,把一碗热汤泼在我脚边,汤渍在地板上烫出白色的印记,像某种警告的符咒。她说:“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就当我没生过你。”那时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很可笑——她明明知道,我早就希望自己从未被生下来。
帆布包的拉链头硌着掌心,我想起去年在火车站,眼看着火车开走,手里的车票被捏成一团废纸。站台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我像粒被风吹来的沙尘,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请乘客尽快检票”,那声音像根针,扎进太阳穴里嗡嗡作响。最后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车票撕成了碎片,看着那些纸片被风吹进下水道,突然哭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连逃离都这么失败。
“不去寻找或问询。”我拿出手机,删掉了通讯录里所有亲戚的号码。上次外婆住院,姨妈在电话里说:“你妈不容易,你该多体谅她。”我握着听筒,听着那边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突然想问她:“我被父亲掐着脖子按在墙上时,你们在哪里?我妈把我的生活费拿去赌博时,你们又在哪里?”可最终只是说了句“知道了”,挂掉电话后,把那串号码拖进了黑名单。寻找什么呢?问询什么呢?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有的只是旁观者的指指点点,和局内人腐烂的沉默。
雪越下越大,窗台上的冰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啦啦地流着,在水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被谁狠狠打了两拳。我想起昨天在便利店,收银员看着我的眼神——那是种混杂着警惕和怜悯的目光,仿佛我是个随时会掏出刀子的危险分子。其实她不知道,我连划破自己皮肤的勇气都快要没有了,那些曾经在手臂上留下的疤痕,现在都淡成了白色的细线,像嘲笑我连疼痛都留不住。
“我在这里等着,趁早跑的无影无踪。”我关掉水龙头,水滴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响声。等着什么呢?等着父亲哪天喝多了又把拳头挥过来,等着母亲把最后一点生活费也输光,还是等着这栋老楼在某个深夜轰然倒塌,把所有的不堪都埋进废墟里?其实我知道,我在等的,是那个能彻底跑掉的自己——那个在十五岁那年就该跳出阳台的自己,那个在三年前就该踏上火车的自己,那个此刻应该在旷野里狂奔,把所有记忆都甩在身后的自己。
可我跑不掉。
就像此刻,我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厚,把老槐树的枝桠都染成了白色,像一场盛大的葬礼。我知道,即使我真的收拾好行李走出这个门,也会像那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最终还是会落在某个同样冰冷的角落。因为有些炼狱,不是地理上的牢笼,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诅咒——从被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在这片泥沼里挣扎,直到最后一点力气耗尽,沉下去,变成淤泥的一部分。
我重新拉开抽屉,拿出安眠药瓶,拧开盖子。三十七颗药片在掌心滚来滚去,像三十七颗冰冷的眼泪。窗外的雪还在下,世界渐渐被染成一片苍白。我想起小时候画的雪景,总是用蜡笔把天空涂成明蓝色,太阳是个巨大的橙红色圆圈,挂在雪山上。可现实里的雪天,天空总是铅灰色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连光都懒得洒下来。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比如对温暖的期待,比如对逃离的幻想,比如以为自己真的能成为什么不一样的存在。
我把药片倒进嘴里,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开,一直苦到胃里。我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还有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