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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风雪夜归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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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念薇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冲着柳家,冲着兄长的阁臣之位去的!而且,来势如此凶猛,手段如此卑劣!

“那……后来呢?为何又放了你们回来?还撤了府外的……”柳念薇急切地问。

田惟清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庆幸与一丝后怕的神色:“是兄长。是兄长在御前,以自身功名、仕途乃至身家性命作保,力陈我推广新种、新器绝无私心,泥豆、筒车之利,有案可稽,有目共睹。更指出弹章中所谓‘证人证言’漏洞百出,庄头、佃户皆可对质,所谓‘绝收’、‘强占’纯属捏造。陛下……似乎也有所犹疑。正僵持时……”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更盛:“正僵持时,通政司呈上数封八百里加急奏报。一封,是北直隶河间府知府所上,言今岁河间府三县试种泥豆,于低洼易涝之地,平均亩产一石八斗,解数千饥民之困,百姓称颂,特上表为司农寺少卿田惟清及新种请功。另一封,是山东兖州府所上,言仿制筒车十余架,置于沂水之畔,灌溉高地旱田千余亩,今岁夏粮因之增产三成,民呼‘神车’,恳请朝廷嘉奖制器、推广之人。还有几封,是京畿附近试种泥豆、架设筒车之处的乡老联名具保,力证田少卿之功,痛斥奸人诬陷……”

柳念薇听得屏住了呼吸。这些奏报,来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绝地反击!

“陛下阅罢,龙颜震怒。”田惟清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战栗,“当庭叱责上弹章之人‘捕风捉影,诬陷良臣’,更指其‘离间君臣,阻挠新政’。当场便下旨,拿下为首弹劾的两名言官,交大理寺严查。我与岳父大人,即日归家,闭门思过……算是,暂时无事了。”

暂时无事。柳念薇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意味着,危机并未完全解除,只是暂时压下了。幕后之人未揪出,风波随时可能再起。而且,田惟清和父亲,依然顶着“停职思过”的处分。

“那兄长呢?”她更关心这个。

“兄长……”田惟清眼中闪过深深的敬佩与一丝忧虑,“兄长在御前直言谏诤,力保于我,触怒了一些人。陛下虽未责罚,但……经此一事,兄长在朝中,只怕更为孤立了。且,陛下命他暂停阁务,在府中‘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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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念薇的心沉了下去。暂停阁务,闭门反省……这看似比停职思过更轻,实则对一位阁臣而言,是极大的敲打和冷落。兄长的处境,恐怕比田惟清更加艰难。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桌上的粥菜早已凉透。

良久,柳念薇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冰冷的沉静:“所以,是有人眼见泥豆、筒车之利渐显,兄长圣眷未衰,便使了这等毒计,欲将夫君与兄长一同拖下水。若非那些及时而来的奏报,若非……兄长以自身为赌注,在御前力辩,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田惟清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此番,是柳家,是兄长,为我挡了灾。我……”他声音艰涩,满是愧疚与后怕。

“夫君不必如此说。”柳念薇打断他,目光灼灼,“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兄长护你,亦是护柳家,护他自己立足朝堂的根本——清名与实事。那些人,攻讦你是假,扳倒兄长是真。夫君若是倒了,泥豆、筒车被否定,兄长当初力主献种、推广的决策便成了‘谄媚’、‘劳民伤财’,他们便有了攻讦兄长的利器。所以,兄长必须保你,也只能保你。”

她看得如此透彻,让田惟清心中震动。“只是,连累了岳父和兄长,我心中实在难安。还有你,和孩子们,跟着担惊受怕……”他握住柳念薇放在桌上的手,那手冰凉。

柳念薇反手握住他,他的手心滚烫,却带着细微的颤抖。这七日,他在宫中,承受的压力与屈辱,可想而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楚,语气却愈发坚定,“此番虽凶险,却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让陛下和朝中某些人看清了,谁是真心做事,谁是搬弄是非。那些奏报,来得如此及时,恐怕也非偶然吧?”

田惟清一怔,随即了然:“你是说……兄长或许早有安排?”

“兄长身处旋涡,岂能不防?”柳念薇低声道,“即便不是早有安排,以兄长之能,在得知弹劾内容后,迅速联络相熟的地方官员、乡老,陈明利害,请求他们如实上奏,也并非难事。那些奏报,便是最有力的反击。只是……”她话锋一转,眉间忧色未散,“经此一事,兄长在陛下心中,恐怕也留下了‘结党’、‘势大’的嫌疑。暂停阁务,便是警兆。”

田惟清默然。他知道柳念薇说得对。这一次,他们看似险胜,实则危机四伏。柳彦卿付出的是圣心的猜忌与暂时的冷落。而他,虽暂得自由,但“停职思过”的帽子还在头上,前程未卜。幕后黑手未明,敌暗我明。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他问,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信赖。这七日,他在宫中孤立无援时,无数次想起她沉静的面容,想起她曾说“不惹事,也不怕事”。此刻,他更需要她的智慧与定力。

柳念薇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等。”她缓缓道,“等陛下查问的结果,等那幕后之人浮出水面。夫君如今要做的,便是真正的‘闭门思过’。泥豆、筒车之事,证据确凿,经此一事,反而更见其实效与民心。夫君不妨趁此机会,将历年经办农桑之事的得失、所思所想,详尽整理,尤其是此次遭诬的缘由、反思,写成札子。不急呈送,只静待时机。另外,府中上下,更要谨言慎行,低调再低调。至于兄长那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兄长暂停阁务,未必是坏事。远离旋涡,正好可以看清某些人的嘴脸,也可以……做些陛下暂时看不到,却于国于民有益的事。咱们只需稳住自身,便是对父兄最大的助力。”

田惟清静静听着,心中的惶惑、愤怒、后怕,渐渐被一种冷静的决断所取代。是啊,急有何用?乱有何用?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他在明,敌在暗,唯有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我明白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这几日,辛苦你了。家里……多亏有你。”

柳念薇摇摇头,看着他眼中布满的血丝,轻声道:“夫君也累了,先用些粥,早些歇息吧。来日方长。”

田惟清这才觉得腹中饥饿,端起已凉的粥,几口喝下。简单的食物,此刻却胜过珍馐美味。

饭后,柳念薇服侍他躺下。几乎是头一沾枕,极度的疲惫便将他淹没。朦胧中,他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为他掖好被角,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想握住那双手,想对她说些什么,却抵不住沉沉睡意,坠入黑甜的梦乡。

柳念薇坐在床边,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惊涛骇浪似乎暂时平息,但他们都知道,水面之下,暗礁仍在。这个年,恐怕要在风雨飘摇、前途未卜中度过了。

但,无论如何,人回来了。只要人在,家在,希望就在。

她轻轻吹熄了蜡烛,只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然后,在他身边躺下,隔着被子,轻轻环抱住他,将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递给他冰冷的身躯。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残雪。但黎明,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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