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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惩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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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初雪,来得悄无声息。

细密洁白的雪籽,先是零星敲打着琉璃瓦,继而转为漫天飞舞的琼芳,纷纷扬扬,不过半日工夫,便将朱红宫墙、青灰殿脊、枯寂枝头尽数覆盖,天地间一片素净银装。

御花园的太湖石上积了松软的一层,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雪地里跳跃,留下浅浅的爪印,旋即又被新的落雪掩埋。

凤仪宫内,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窗外凛冽的寒气。

江浸月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毯,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漕运纪要》。

她病体初愈,脸色仍带着几分透明的苍白,眉眼间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例与沉静。

夏知微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盏刚沏好的参茶,茶烟袅袅,氤氲着她沉静如水的侧颜。

“娘娘,雪大了,仔细看了寒气。”

夏知微低声劝道,目光落在她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唇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无妨。”

江浸月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并未从书卷上移开。

病中半月,顾玄夜近乎蛮横的“静养”命令,隔绝了绝大部分宫务,却也给了她难得的清静,正好梳理一些积压的思路。

北疆商路拓展后,与漕运关联愈发紧密,诸多关节需得重新厘定。

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守在门边的内侍低声禀报:“娘娘,高公公来了。”

江浸月抬眸,只见顾玄夜身边的首领太监高顺躬身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高顺行礼,

“陛下口谕,请娘娘移步御书房,商议要事。”

江浸月放下书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病体未愈,顾玄夜是知道的,若非紧要政务,他不会轻易召她前往前朝。

她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

夏知微连忙上前,为她更换更为庄重的皇后常服。

翟纹在深青的缎面上若隐若现,衬得她容颜清冷。

临出殿门前,江浸月目光扫过窗外愈下愈大的雪,淡淡道:“知微,不必跟了。”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比凤仪宫更旺些。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墨锭混合的气息。

顾玄夜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身着玄色常服,并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面前堆着高高的奏章,几名内阁大臣垂手侍立在下首,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江浸月步入时,几位老臣纷纷躬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江浸月声音平和,行至御案旁侧预留的位置坐下。

她能感觉到,自她进来,顾玄夜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皇后身子可好些了?”

顾玄夜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问候。

“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

江浸月回答得同样疏离。

顾玄夜不再多言,将手中一份奏折推向她面前:“这是户部与工部联名上的折子,关于明年开春疏通京畿运河、另辟新漕渠一事。皇后也看看吧。”

江浸月接过,快速浏览起来。

奏折中,户部核算了庞大的开支,工部则描绘了工程浩大、需征调大量民夫的蓝图。

主旨明确,便是要朝廷拨付巨款,大兴土木。

她看得仔细,纤长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激昂的文字,眉心微蹙。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呼啸的风雪声。

几位大臣屏息凝神,悄悄交换着眼神。

谁都知道,皇后于经济一道颇有见地,更兼有掌控北疆商路的实际经验,她的意见,举足轻重。

良久,江浸月放下奏折,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静:“陛下,诸位大人,此议恐怕不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忍不住开口:“娘娘,京畿运河年久失修,漕运阻滞,关乎京师百万军民供给,且新渠若成,可惠及后世,功在千秋啊!”

“王尚书所言,本宫明白。”

江浸月语气依旧平稳,

“然,国之财赋,当用之有度。去岁北疆战事,今岁各地赈灾,国库所余几何,王尚书应比本宫更清楚。此工程预算,几乎占去国库岁入三成,且征调民夫逾十万,正值春耕时节,岂不误了农时,动摇国本?”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运河疏通,未必需要另辟如此浩大的新渠。本宫查阅过往年卷宗,若能在几处关键淤塞河段采用新式浚船,辅以局部拓宽加固,耗资不足此议三之一,征用民夫亦可减半,同样可达畅通之效。为何舍近求远,劳民伤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那位王尚书脸色微变,张了张嘴,一时竟难以反驳。

工部侍郎见状,忙上前一步:“娘娘有所不知,新渠之利,在于长远·……”

“长远之利,亦需立足当下。”

江浸月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玄夜,

“陛下,民力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前朝炀帝开凿运河,功在后世,然急于求成、耗尽民力,终至天下烽烟。前车之鉴,不可不察。臣妾以为,当以稳妥、节俭为先。”

她这番话,引经据典,合情合理,更是隐隐触及了帝王最敏感的统治根基。

几位主张大修的大臣脸色都有些难看,御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

顾玄夜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落在江浸月因据理力争而微微泛起一丝血色的脸颊上,眸色深沉难辨。

“皇后之意,”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认为朕,连同户部、工部诸位卿家,皆是好大喜功、罔顾民力之辈?”

这话问得极重,带着无形的压力。

几位大臣顿时噤若寒蝉。

江浸月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就事论事,尽辅佐之责。如何决断,自有陛下圣裁。”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碰撞。

一个冷静坚定,一个深沉莫测。

一旁的高顺早已低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化作一团空气。

片刻令人室息的沉默后,顾玄夜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打破了僵局:“皇后病体初愈,思虑便如此周全,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却并未对漕运之事做出决断,

“今日就议到此,诸卿先退下吧。”

大臣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御书房,心中无不惴惴,暗付着帝后这番交锋,不知后续会掀起何等波澜。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角落的高顺时,顾玄夜缓缓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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