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2章 泉州港的夜雾(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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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四年六月,泉州港。
方海站在承平号的艉楼上,看着第二艘远洋大船“镇海号”在鞭炮声中缓缓滑下船台。郑师傅蹲在船坞边,手里举着旱烟锅,眯着眼盯着船底与水面接触的那一瞬间——船身入水时溅起的水花比承平号下水时小了至少两尺,这说明新设计的船底线型比承平号更平滑,航速至少能快半节。郑师傅从耳朵上取下备用的纸捻,在旱烟锅里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隔着满天的鞭炮硝烟朝艉楼上的方海比了个手势:成了。
镇海号船身比承平号长出大约两丈,吃水却只深了不到一尺——这意味着它在保持远洋适航性的同时,仍然能够进入香料群岛那些吃水较浅的狭窄水道。郑师傅在船底加了一条贯通首尾的加强肋,整条肋是用泉州新到的锻铁整体锻造的,比承平号分段铆接的肋材轻了将近一成,强度反而更高。方海上船走了一圈,从艏楼到艉楼,从底舱到桅盘,每一处焊缝都用手摸了摸。摸到那条锻铁肋材时,他停了一下,回头问郑师傅:“这条肋是赵大人从长安批的料?”郑师傅磕了磕烟灰,说:“不是批的,是抢的。赵大人听说镇海号要提前下水,亲自把锻铁从军器局的配额里切了一块出来,用八百里加急运到泉州。运费比铁料本身还贵。”
方海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赵大河那个脾气他知道——为了赶在奥斯曼远征舰队抵达之前把舰队火力拉到最强,他可以把自己关在军器局三天不睡觉,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最好的铁料从长安军器局的配额里切出来运到泉州。当年在长安用罗斯人手稿仿制轮转铳时是这样,如今造镇海号时还是这样。
镇海号试航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泉州港起了大雾。雾是从海上涌过来的,浓得像米汤,能见度不到二十步。方海在承平号的船舱里被肩伤疼醒——每逢大雾天,楠木正成留下的旧伤就会准时发作,比泉州码头的潮汐表还准。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甲板上。雾气浓得几乎能用手捧起来,港口灯塔的光芒被雾吞没了一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光晕在雾中明灭。深水航道的浮标在雾中隐约可见,潮水正在退去,航道最窄处的暗礁露出水面,礁石上的贝类在月光下反射着湿冷的光。
值夜的水手靠在船舷边打盹,方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水手猛然惊醒,看到是方海,连忙站直。方海指了指灯塔方向:“今晚换岗是什么时辰?”“丑时四刻,将军。还有大约半个时辰。”水手揉了揉眼睛。方海点了点头,让他继续值守,自己站在船舷边望着雾中的航道入口。雾里看不出什么异常——航道浮标仍在规律地闪着光,港口灯塔的光晕仍在固定的间隔扫过海面,远方的潮水声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方海的直觉告诉他,今晚不对劲。不是因为雾,不是因为肩伤,而是一种在东海打了半辈子海战积累下来的经验——太安静了。航道入口那片礁石上平时栖息的夜鹭,今夜一声都没叫。
方海转身叫来方云,让他传令航道两侧的暗哨加强警戒,巡逻船增加到三艘,全部配备永昌铳,弹药装填实弹。方云领命去了,半炷香后,三艘巡逻小艇无声地滑入雾中,每艘艇上六名水手,永昌铳的燧石在雾中偶尔闪出一星极微弱的火花——那是水手们在检查击发装置。
与此同时,航道入口外约一里处,一艘没有悬挂旗帜的轻帆船正借着浓雾的掩护缓缓靠近。船身吃水很浅,船体比普通商船窄了将近一半,两舷各架着四支长桨,桨面裹着破布——这种桨在水中划动时几乎无声。船上一共十二个人,都是自愿报名执行这次任务的奥斯曼水手,领头的叫塞尔柱,是奥马尔被俘后巴耶济德从黑海舰队调来的老手。四十岁出头,面皮被海风磨得像旧皮革,左耳少了半只——十年前在金角湾与威尼斯人的海战中被链弹削掉的。他蹲在船头,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透过雾气观察泉州港的灯塔。
“换岗时间快到了。”塞尔柱收起望远镜,用低沉的大食语对身后的人说,“丑时四刻换岗。换岗的间隙大约一炷香——这一炷香里,灯塔上的新哨兵还没完全接手,旧哨兵已经在收拾东西。巡逻船的注意力也会集中在灯塔附近。我们利用这一炷香的时间冲过航道最窄处,在暗礁背面埋设水雷。水雷的引信设置半个时辰的延迟,足够我们退出航道再引爆。所有人记住——如果被发现,不要恋战,立刻把船底的自沉阀打开。船可以沉,尸体不能被捞到。苏丹殿下不希望大胤人拿到任何证据。”
十二个奥斯曼水手默默地检查着船上的装备。船底压舱石君士坦丁堡军械局特制的延时引信——用浸过油脂的棉线包裹火药芯,燃烧速度稳定,误差不超过半盏茶。这些水雷如果埋在航道最窄处的暗礁缝隙里,引爆之后会将礁石炸塌,崩塌的碎石会堵塞航道至少三天。
灯塔上的换岗钟声敲响了。塞尔柱举起手,五指张开——五息准备。桨手们无声地握紧桨柄。塞尔柱的手猛然握拳——冲。
轻帆船像一条滑入水中的海蛇,贴着航道外侧的礁石边缘疾速前进。桨面裹着破布,入水时只有轻微的闷响,被潮水声完全盖过。浓雾掩盖了船身,也掩盖了船尾那道浅浅的航迹。塞尔柱趴在船头,盯着航道最窄处的暗礁——那片暗礁他已经在海图上反复研究了无数遍,礁石的位置、形状、彼此之间的缝隙宽度,全都刻在脑子里。他在君士坦丁堡用黏土做了一个泉州航道暗礁的模型,反复练习了十几次,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块礁石的位置。
船稳稳地靠上了暗礁背面。塞尔柱第一个跳上礁石,从船底取出第一枚水雷,小心地放入两块暗礁之间的缝隙里。他身后的水手们鱼贯跟上,每人抱着一枚水雷,按照事先分配的位置安放。引信拉环被依次拉出,延时引信开始无声地燃烧。
第八枚水雷刚刚安放完毕,航道北侧的雾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谁在那里?”
是暗哨。苍狼卫设在礁石后方悬崖上的暗哨。塞尔柱心中猛然一缩——按伊卜拉欣的情报,这个暗哨在换岗期间应该只有一个人,注意力集中在海面方向,不应该注意到礁石背面的动静。但今晚雾太大,哨兵可能临时改变了观察位置,朝礁石方向多走了几步。
“撤!”塞尔柱低吼一声,挥手示意所有人上船。水手们迅速翻身爬回轻帆船,桨手们用力扳动船桨,船头调转向外海方向。就在船身离开暗礁的一瞬间,悬崖上的暗哨开火了——永昌铳的枪声在雾中炸开,弹丸打在礁石上溅起一蓬碎石。紧接着,第二声铳响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然后是第三声——三艘巡逻艇从不同方向同时包抄过来,艇上的水手们已经听到了暗哨的示警铳声,全部举起永昌铳朝雾中开火。
塞尔柱蹲在船尾,一手扳着船舵,一手举着短铳还击。他并不抱希望能打中——雾太浓,能见度不到二十步,双方都在朝声音的方向开火。他只希望延时引信能撑够半个时辰。船底的自沉阀已经被打开,海水正在灌入底舱,轻帆船的船身越来越沉。塞尔柱在黑暗中数着时间,听到身后巡逻艇的桨声越来越近,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别停桨!”他吼了一声,“把船往深水方向开——越远越好!就算沉,也要沉在航道外面,不能让他们发现水雷的位置!”
轻帆船在浓雾中又冲了几百步,底舱终于灌满了海水,船身开始急剧下沉。塞尔柱站在船尾,看着三艘大胤巡逻艇的灯光在雾中越来越近。他没有跳海,而是从怀中掏出引火盒,点燃了船上最后一桶火药。引信燃烧的嘶嘶声在雾中格外刺耳。
“苏丹殿下——”塞尔柱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然后被一声沉闷的爆炸淹没了。轻帆船在海面上炸成一团橙红色的火球,冲击波将临近的两艘巡逻艇掀得剧烈摇晃,几名水手被震落海中。
但八枚水雷的引信还在燃烧。隐藏在暗礁缝隙里的铜壳水雷,正在潮水声中一分一秒地计算着距离爆发的剩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