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1章 君士坦丁堡的赌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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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四年五月,君士坦丁堡。
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灌入托普卡帕宫的窗棂,吹得壁炉里的火焰左右摇晃。巴耶济德坐在铺着波斯地毯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来自巴格达——哈里发马赫迪正式撕毁了与奥斯曼的借道协议,撤回葱岭以西所有大食驻军,并向长安递交了重修旧好的国书。另一份来自印度洋——远征舰队在锡兰以南遭遇风暴,三艘运粮船触礁沉没,舰队司令在军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预计抵达香料群岛的时间推迟至明年二月。”
两件事撞在一起,把巴耶济德原本就不算从容的棋局搅得七零八落。
“哈里发选了大胤。”巴耶济德放下军报,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盟友抛弃的君主,“朕给了他三座岛的许诺,他不稀罕。乌思满在长安诏狱里待了三年,朕以为他能挺住——但他最后还是供出了钱家余党。那些钉子本来可以不暴露的。”
站在壁炉旁的伊卜拉欣沉默不语。三年前他在葱岭隘口被石敢的伏兵打得只剩两千残兵逃回巴格达,那次败仗让他在苏丹面前很长时间抬不起头。但巴耶济德没有撤他的职——反而把他从东征主帅的位置上调回君士坦丁堡,让他担任首席军事顾问。巴耶济德说过一句话:“败过一次的人,比没败过的人更知道怎么避免下一次失败。”
现在伊卜拉欣知道了苏丹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宽恕,是等待。等待败将用更大的胜仗来赎回自己的错误。
“陛下,哈里发倒向大胤已经是事实。但这对我们来说未必全是坏事。”伊卜拉欣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划过葱岭以东至香料群岛的航线,“大食退出之后,葱岭以西只剩下我们的驻军。大胤人如果要西进,必须经过大食境内——而大食现在是不借道的。这意味着大胤的陆军暂时被挡在葱岭以东,他们在西域的主力至少在今年秋天之前无法西进。我们的远征舰队虽然延误了,但大胤的舰队也同样等不到陆军的配合。海上对海上,我们还有机会。”
巴耶济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海上对海上?方海在满剌加用链弹打断了我三艘战船的桅杆,在卡里摩恩用夜袭端掉了我的中转港,在穆拉德港用灯塔上的铜镜反过来监视我的泻湖。三战三败。你说我们还有机会——什么机会?”
“穆拉德港的败仗,奥马尔输在灯塔。但灯塔这个弱点,大胤人也有。”伊卜拉欣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纸,在巴耶济德面前展开。那是他用一年多时间绘制的泉州港布防图——虽然粗糙,但标注了泉州港外深水航道两侧的灯塔位置、守军换岗时间、以及港内战船的常规停泊方位。“方海这个人,善于在别人的灯塔上做文章。但泉州港本身就是一座更大的灯塔——它的深水航道只有一条,航道两侧各有一座灯塔,守军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如果在换岗的间隙潜入航道,在航道最窄处埋设水雷,可以把泉州港的出口封死至少三天。三天之内,承平舰队出不了港。而我们的远征舰队可以利用这三天时间,在香料群岛以东集结待命,等大胤舰队好不容易冲出泉州港时,我们已经提前选好了战场。”
巴耶济德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海风越来越大,壁炉里的火焰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几近熄灭。侍从轻手轻脚地关上窗户,炉火重新稳定下来,在巴耶济德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知道伊卜拉欣的计划很冒险——深入泉州港埋设水雷,需要绕过承平舰队在港外的巡逻船、避开苍狼卫在航道两侧的暗哨、精确掌握换岗时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执行任务的船只就会在泉州港的炮火下粉身碎骨。但巴耶济德也清楚,在哈里发倒戈、远征舰队延误的双重打击下,他手里能打的牌已经不多了。伊卜拉欣的冒险计划,是少数还能让奥斯曼在谈判桌上保留一丝主动权的选项。
“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活着回来的可能有多大?”巴耶济德问。
“不到三成。”伊卜拉欣如实回答。
“那就挑自愿者。告诉执行任务的人——如果成功,他们的家人将在君士坦丁堡领到双倍抚恤金,子女由宫廷供养至成年。如果失败——”巴耶济德停顿了一瞬,“他们的名字会刻在金角湾的烈士纪念碑上。和当年攻打君士坦丁堡城墙时战死的先辈们刻在一起。”
伊卜拉欣按胸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巴耶济德忽然又叫住了他。
“伊卜拉欣。朕问你最后一件事——如果这个计划也失败了,朕手里还有几张牌?”
伊卜拉欣没有回头。他站在殿门口,背对着苏丹,声音低沉而坦诚:“陛下,如果连泉州港的水雷计划也失败了,那我们手里只剩下一张牌。那张牌不在舆图上,在人心上。大胤帝国虽然强盛,但它太大了——从长安到泉州要走两个月,从泉州到满剌加又要走一个月。他们的舰队每往东多走一里,补给线就拉长一里。而我们的远征舰队虽然延误了,但他们不需要补给线——他们在红海有军港,在印度洋有补给点,在香料群岛以东有提前布置的淡水岛。如果战争拖入消耗阶段,后勤的压力不在我们这边,而在大胤那边。所以,陛下,即便水雷计划失败,只要远征舰队还在海上,我们就还能继续下这盘棋。”
巴耶济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伊卜拉欣走出殿外时,博斯普鲁斯海峡上正有一艘商船缓缓驶过。船帆上绣着威尼斯共和国的狮鹫纹章——那是从欧洲来的商人,满载着西西里的硫磺和佛兰德斯的羊毛,即将进入金角湾的码头卸货。奥斯曼帝国控制着东西方贸易的陆上枢纽,君士坦丁堡的关税是帝国财政的命脉。只要这座城还在奥斯曼手中,帝国就不会轻易倒下。
但伊卜拉欣清楚地记得,乌思满在被派往长安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大胤人从不急于攻占城池。他们喜欢先剪断你的翅膀,等你飞不动了,再慢慢走到你面前。等你看到他们的旗帜时,已经没有力气拔刀了。”水雷计划是反剪一刀的试探——他要趁大胤舰队还没飞出泉州港之前,把它的翅膀钉在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