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3章 暗礁上的火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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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海听到铳声时正在承平号的船舱里批阅镇海号的试航报告。他扔下笔,冲出船舱,几步跨上甲板。雾中铳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沉船爆炸的余响——那声爆炸太闷,不是永昌铳击发的声音,也不像船上的火药桶殉爆,而是有人在船底贴了炸药故意引爆。
“方云!”方海吼道,“怎么回事?”
方云从雾中跑出来,浑身湿透——他刚才乘巡逻艇追击,被爆炸的气浪掀进海里,刚被捞上来,嘴里还往外吐着咸水。“航道暗哨示警,发现一艘无旗轻帆船试图靠近暗礁。巡逻艇拦截时敌船自爆沉没。船上的人全部炸死,没有活口。爆炸前敌船在暗礁附近停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暗礁附近。”方海的表情猛然沉了下来。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活口、为什么对方会自爆——在东海与楠木正成周旋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主动自沉的战术只有一种可能:执行任务的人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而他们的任务目标不是船,不是人,是航道。“传令——所有巡逻艇立刻搜索暗礁区。搜水下的东西。敌船在暗礁背面停了将近一炷香,这一炷香够他们埋至少八枚水雷。水雷的引信如果是延时的,现在随时可能引爆。找到之后不要碰——用旗语通知岸上,疏散航道两侧全部人员,然后派熟悉水性的水手下水拆引信。动作要快。”
命令传下去不到片刻,一艘巡逻艇上的水手便在暗礁背面的缝隙里发现了第一枚水雷——铜壳,表面还带着君士坦丁堡军械局的冲压印记,引信拉环已经被拉出,延时引信正在燃烧,引信口的棉线已经烧进去大约三分之二。这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不到一炷香。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被陆续发现——八枚水雷全部安放在暗礁缝隙内,分布的位置精准地覆盖了航道最窄处的全部可以通过的区域。只要其中任何一枚引爆,震碎的礁石碎片就会彻底堵死航道。
方海赶到暗礁区时,水手们正围着第一枚水雷束手无策。引信还在燃烧,没有人敢碰。方海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铜壳上的引信孔——燃烧的深度已经接近火药室,此时拔出引信极有可能直接引爆。他又看了看引信孔的构造,发现引信孔与铜壳的连接处有一圈极细的蜡封——这是君士坦丁堡军器局新改的防潮工艺,赵大河的军器局对罗斯水文图的研究中曾提到过类似的蜡封技术,拆弹的关键在于先用针尖在蜡封上刺一个针眼大的小孔泄压,再用湿布包裹引信孔降温,然后才能拔出引信。
“拿针来。绣花针,越细越好。再拿一块湿布,一把镊子。”方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吩咐准备茶水。水手们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了方海在炮火中的果断,却从没见过他用绣花针拆水雷。旁边一个老水手颤声说“将军,我来吧”,被方海摆摆手制止了:“你在东海拆过扶桑人的焙烙火矢,但那玩意儿没延时引信。这水雷的引信里有油脂棉线,拔快了会断,拔慢了也会断。我拆过楠木正成留下的暗雷——结构跟这个差不多。”
水手递上针和湿布。方海接过,用两根手指捏住针尖,对准引信孔边缘的蜡封轻轻刺了下去。针尖穿透蜡封的瞬间,引信孔里溢出几丝极细的火药味,方海没有停顿,继续扩大针孔,直到一股极细微的气流从针孔中泄出,引信孔里的火焰闪了两闪,但最终没有爆。他放下针,拿起湿布包裹住引信孔,降低铜壳的温度,然后用镊子夹住引信根部往外缓缓抽出。引信被拔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方海没有表情。他把引信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朝第二枚水雷走去,回过头来对水手们说了句:“照我刚才的办法拆。如果拆弹时引信孔开始往外冒浓烟,立刻把它扔进海里——铜壳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马上就会炸。”
水手们分成八组,逐一拆除剩下的七枚水雷。方海站在礁石上盯着每一个拆弹的动作,肩膀的旧伤在潮湿的雾气中比任何时候都疼,但他纹丝不动。最后一枚水雷的引信被拔出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浓雾开始消散,航道上的浮标在晨光中重新清晰起来。
方海下令将八枚水雷全部移到岸上弹药库后面用沙袋围住——拆下来的铜壳和引信要仔细分析,引信延时装置的工艺远超之前缴获的奥斯曼水雷,君士坦丁堡军器局的引信改进速度比预期更快,这些样品送回长安军器局可以让赵大河做出更精准的应对。方云带着几个水手把水雷搬上岸之后,又跑到放铜壳的地方仔细对照了君士坦丁堡军器局的冲压印记与之前卡里摩恩缴获的水雷印记,两者差异不小——新引信的批次号跳了两档,说明奥斯曼人的引信改进周期已经缩短到半年。
站在被雾水打湿的礁石上,方海望着东方已经泛白的海面。巴耶济德不惜牺牲十二名死士深入泉州港埋设水雷,这不是骚扰行动,是搏命一击。如果今晚的浓雾再持续一个时辰,如果暗哨没有多走那几步,如果水雷全部引爆——航道至少被堵三天。三天之内承平舰队出不了港,奥斯曼远征舰队可以趁机在香料群岛以东集结,提前选好战场。
“方云。”方海叫来侄儿,“你亲自押送一枚水雷和所有引信样品去长安。用最快的马,沿途换马不换人。告诉赵大人——奥斯曼人的引信延时误差已经缩小到半盏茶,君士坦丁堡军器局的冲印批次号跳了两档,他们的引信改进周期比我们预估的缩短了至少半年。让赵大人尽快拆解分析,把我们的水雷引信也升级。另外告诉厉天行,泉州港的换岗时间表泄露出去了——苍狼卫需要查清楚泄密的源头。今天是塞尔柱,明天就可能是别人。”
方云领命而去,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清晨的泉州城中逐渐远去。方海回身走进船舱,铺开海图。海图上,一条红线从泉州出发,经满剌加、卡里摩恩、穆拉德港,一路向东延伸,终点是一片标注着虚线的大洋——西班牙海图上提到的“大南海”,巴耶济德的新盟友可能就在那里。方海在海图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一行字:“敌可断我航道一日,我必断其航线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