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阊门外的织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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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蹲下来,用饼指了指自己的脸,认真地说:“吃饼的人。”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七拐八弯,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城里。
他得把“褚爷的船”和“换货”这两个消息告诉李继业。
这苏州城的水,比运河还深。
傍晚,来福客栈后院的房间里。
李继业和石头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两碗已经凉透了的阳春面。
石头把码头上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那个络腮胡子和“褚爷的船”。
李继业听完,沉默了很久。
“织造局的官船,和褚天德的私船换货。”李继业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两条线,“官船上装的是丝绸,褚天德的船上装的是什么?”
石头想了想:“盐?”
“不全是。”李继业摇摇头,“褚天德是盐帮龙头,他手里最多的确实是私盐。但私盐换丝绸,这笔买卖不合算。丝绸在江南不值钱,值钱的是盐。他不会拿值钱的货换不值钱的货。”
石头挠挠头:“那是什么?”
李继业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运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映在水面上,像是碎了一河的金子。
“我的人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李继业的声音很轻,“去年冬天,有一批从广东运来的生铁,在苏州境内消失了。负责押运的人全部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石头倒吸一口凉气:“生铁?那可是……”
“违禁品。”李继业接过话头,“朝廷严禁民间私造铁器,更不用说生铁。那批生铁足够打造上千把刀。”
石头忽然明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织造局的官船,运的是丝绸;褚天德的私船,运的是生铁?他们在用丝绸掩盖生铁?”
“可能不止生铁。”李继业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子,“如果庞安和褚天德勾结的程度比我们想的更深,那么苏州织造局就不只是贪墨那么简单了。他们在走私,而且是有组织、有规模的走私。”
石头沉默了。
他想起了周大牛教过他的一句话——“打仗,刀枪剑戟是明的,钱粮盐铁是暗的。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现在他明白了。
庞安和褚天德,一个是织造局太监,一个是盐帮龙头,明面上各做各的生意,暗地里却勾连在一起,用官船做掩护,走私生铁、私盐,甚至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而苏州知府钱肃,身为地方最高长官,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也在这条利益链上。
“接下来怎么办?”石头问。
李继业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筷子,夹起一箸早已凉透的面条,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
“明天,我去会一会那位钱粮主簿梁守拙。”
“他?”
“钱肃是老狐狸,从他嘴里撬不出东西。但梁守拙……”李继业顿了顿,“我今天让人打听过了。此人是苏州本地人,举人出身,在钱粮主簿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一直没能升上去。为什么?”
石头摇头。
“因为他每年上报的赋税数目,都比知府衙门报的少三成。”
石头愣了一下:“少报赋税,不是好事吗?”
“对百姓是好事,对他自己的前程不是。”李继业放下筷子,“苏州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但百姓交的越来越多,朝廷收到的却越来越少。中间的差额去哪儿了?梁守拙知道,但他不敢说,也不愿意说。所以他被卡在钱粮主簿的位子上,六年不得升迁。”
石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种人,不是贪官,但也不是清官。”李继业端起茶杯,“他是一个良知未泯、但又被官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实人。这种人,恰恰是我们需要的突破口。”
石头忽然咧嘴笑了:“狗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了?”
李继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跟你学的。”
“我?”石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什么时候阴过?”
“你刚才在码头上,一巴掌扇飞了人家,然后继续啃饼,这还不够阴?”
石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挺阴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李继业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在阊门外遇到一个老汉,他儿子因为交不起机头税,织机被收,腿被打断,人也没了。他说上个月有个叫孙老三的机户,联合了几十家机户要去知府衙门告状,当天晚上就被烧死了,一家三口,一个没跑出来。”
石头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孙老三,”李继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下来。这个人,还有那几十家联名的机户,是破局的关键。庞安能把孙老三烧死,但他不可能把那几十家机户全部灭口。总会有人还活着,总会有人愿意开口。”
石头点头:“我去查。”
“不急。”李继业按住他的手臂,“咱们今天在码头已经打草惊蛇了。那个络腮胡子回去之后,褚天德一定会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的船。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会加倍小心,甚至会设局等我们往里钻。”
“那怎么办?”
“等。”李继业说,“等他们以为我们走了,等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再动手。”
石头有些着急:“可咱们在苏州待得越久,越容易暴露。庞安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查出来咱们不是真正的账房和护卫。”
“他查不出来的。”李继业嘴角微微一翘,“顺和祥的马掌柜是我的人安排好的,就算庞安派人去京城查,也只会查到马掌柜亲口承认确实派了一个李账房去苏州。至于我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除非他能在朝堂上找到比我更高的人,否则,他永远也查不到。”
与此同时,苏州织造局内宅。
庞安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京城来的,落款是一个他打死也不敢说出去的名字。信上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秦王已南下,慎之。”
庞安看完信,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上宣纸,字迹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王鹤年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庞公公,信上说什么?”
庞安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鹤年,告诉褚天德,计划提前。”
王鹤年一愣:“什么计划?”
“沉船。”
庞安睁开眼,眼睛里没有一丝光。
“不管来的是谁,让他永远留在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