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阊门外的织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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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阊门外。
李继业头戴斗笠,身穿半旧灰布短褐,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阊门是苏州最繁华的地段,往日照例应该是机杼声不绝于耳,绫罗绸缎从各家作坊里流水般涌出来,沿着运河送往天下各地。可今日李继业从街头走到街尾,听到的机杼声稀稀落落,倒是有不少铺面前头挂着“歇业”的木牌,白纸黑字,格外扎眼。
他在一家叫“德盛记”的丝铺门口停下脚步。
铺门半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李继业推门进去。昏暗的铺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熬药,火炉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听见动静,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对不住,小店歇业了,客官去别家吧。”
李继业没有走,而是在老汉对面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包从京城带来的茯苓糕,放在桌上:“老丈,我不是来买丝绸的。我就是想问问,这街上怎么停这么多机子?”
老汉打量了他几眼,没有说话。
李继业又道:“我是从北边来的行商,每年都要来苏州进货。往年这阊门外热闹得很,今年怎么这么冷清?”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客官,你是外乡人,有些话……不好说。”
李继业把茯苓糕往前推了推:“老丈,茯苓糕,对咳嗽有好处。我瞧您这药罐子里熬的像是枇杷叶,家里有人病了?”
老汉的眼神软了些许,接过茯苓糕,低声道:“我儿子……原来在阊门外开织坊的,去年秋天织造局的人来收机头税,一张机三两银子。我儿子交不起,他们就把机子抬走了。我儿子气不过,去织造局理论,被打断了一条腿,回来就吐血,躺了半年,前两天刚……”
他的声音哽住了。
李继业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老丈,机头税不是朝廷收的吧?”
老汉抬起头,盯着李继业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两眼,确认没人之后才回来,压低嗓门道:“客官,我劝你一句,在苏州,别提‘机头税’三个字。织造局的庞公公手眼通天,上个月有个叫孙老三的机户,联合了几十家机户要去知府衙门告状。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当天晚上,孙老三的作坊走了水,一家三口,一个没跑出来。”
李继业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放在桌上:“老丈,这点银子您拿着,给您儿子……办后事。”
老汉愣住了,还没来得及推辞,李继业已经转身走出了铺门。
外头太阳正烈,但李继业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孙老三,机户,联合告状,当晚被烧死,一家三口。
这个庞安,比他在京城时想象的还要狠十倍。
同一时刻,苏州码头。
石头蹲在码头边一棵大柳树下,啃着一张葱花大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几艘官船。
官船上插着织造局的旗号,旗子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苏州织造局”五个大字。船身吃水很深,一看就装着不少货。
他已经蹲了整整一个上午了。这一上午,官船上的人来来回回搬了八趟货,每一趟都是二三十匹丝绸。按照这个频率,一天至少能运走二三百匹。
石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天两三百匹,一个月就是七八千匹,一年——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码头上看得见的。苏州织造局不止这一个出货口,据说在城北还有一处私港,专门用来走夜货。如果算上那里,数量至少翻倍。
庞安一年要运走多少丝绸?
这些丝绸都去了哪儿?
石头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摇着折扇,正是昨晚在客栈里遇见的王先生——王鹤年。
石头连忙把剩下的半张饼塞进嘴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上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王鹤年站在船头,跟身边一个管事的交代了几句。码头上风大,石头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明天晚上……褚爷的船……换货……别让人看见……”
褚爷。
石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想起李继业说过的话——江南盐帮龙头褚天德,绰号“翻江蛟”,跟庞安是拜把子兄弟。
褚天德的船,跟织造局的官船,换什么货?
石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装作漫不经心地往码头的另一头走去。他需要换个位置,离那艘官船更近一些。
但他刚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兄弟,面生啊。”
石头转过身,只见三个短打扮的壮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打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双臂比常人大腿还粗,腰间别着一把匕首。
“外地来的吧?”络腮胡子上下打量着石头,“蹲在这儿大半天了,看什么呢?”
石头露出一副憨厚的笑容:“这位大哥,我就是个赶路的,在这儿歇歇脚,吃口饼。您看,饼还没吃完呢。”他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饼举了举。
络腮胡子没看饼,目光落在石头腰间的横刀上:“歇脚带刀?”
“出门在外,防身用的。”
“防身?”络腮胡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狰狞,“苏州城里太平得很,用不着防身。把刀留下,人走。”
石头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想做一个安静吃饼的护卫。
“大哥,”石头诚恳地说,“这把刀是我吃饭的家伙,不能给。”
络腮胡子脸色一沉,手已经握住了匕首的刀柄。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也围了上来。
码头上的脚夫们看见这边的情形,纷纷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没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石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然后他动了。
不是拔刀,是直接一巴掌扇过去。
络腮胡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半边脸就像被铁板拍过一样,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货箱上,货箱哗啦一声散了架。
另外两个壮汉还没反应过来,石头已经一人一脚,一个踢在膝盖上,一个踢在小腹上。两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石头收回脚,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张饼,吹了吹上面的土,继续啃。
络腮胡子从货箱堆里爬起来,半边脸肿得像猪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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