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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1章 南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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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郊。

晨雾还没散尽,两匹快马已经过了通州渡口。

马上两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高个子的石头穿一身半旧青衫,腰悬横刀,满脸络腮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少年英气来。矮个子的狗蛋——如今该叫李继业了——换了身蓝布直裰,头上扣一顶遮阳斗笠,活脱脱一个跟着东家出门跑腿的账房小厮。

两人身边没带随从,只有石头马背上搭着两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换洗衣裳。

“我说狗蛋,”石头勒了勒缰绳,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早已看不见的京城,压低嗓门道,“咱俩真就这么走了?周叔知不知道?”

“知道了还叫暗中查访?”李继业头也没回,斗笠下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官道,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我爹那边——陛下那边,有孙有余在盯着。周叔那里,我让苍狼卫带了封信去,这会子差不多该送到他手里了。”

石头“嘶”了一声:“等他看完信,怕不是要跳起来骂娘。”

“骂就骂吧,反正他骂的是信,不是我。”

石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便不再纠结。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又忍不住问:“那咱这是去哪儿?你到现在都没跟我说。”

“苏州。”

“苏州?”石头眼睛一亮,“好地方啊!听说那边的姑娘……”

“闭嘴。”李继业终于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大河的一条鞭法头一个试点就在苏州府,三个月前就下了旨,到现在苏州知府报上来的折子全是‘推行顺利’‘百姓称便’。可我的人告诉我,苏州城的织机停了将近一半,机户和机工在阊门外聚过三次,被巡按御史弹压下去了。”

石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李继业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石头,“这是上个月苏州织造局呈到户部的账册抄本,上面写着今年头四个月织造局上缴丝绸三千二百匹,比去年同期多了整整八百匹。”

石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疼:“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李继业冷笑一声,“苏州今年春天闹了一场水灾,桑田淹了三成,蚕茧收成比往年少了近一半。原料少了,产出反而多了,你信吗?”

石头愣住了,半晌才道:“……那多出来的八百匹是哪儿来的?”

“问得好。”李继业接过纸条,小心折好塞回怀里,“我这次去苏州,就是想当面问问织造局的那位庞公公——他的蚕是会变戏法,还是他的丝绸根本就是从老百姓嘴里抢来的。”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拔出横刀,对着空气虚劈了一刀。

“你干嘛?”李继业吓了一跳。

“提前热热身。”石头把刀插回鞘,咧嘴一笑,“既然要去跟人算账,刀总不能生着锈去吧。”

李继业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随即一夹马腹,率先冲进了晨雾里。

同一时刻,凉国公府。

周大牛坐在病榻上,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铁青。他身侧站着的是刚从辽东赶回来的儿子周小宝——这小子在边关晒了两年,黑得像块炭,倒比他爹当年还要壮上一圈。

“跑了?”周大牛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堂堂的秦王殿下,连个招呼都不打,带着石头就跑了?”

周小宝缩了缩脖子:“爹,秦王殿下信上不是说了吗,他是去苏州暗访……”

“暗访个屁!”周大牛一巴掌拍在床沿上,震得药碗叮当响,“苏州那是什么地方?江南盐商的老巢!织造局的那个庞安是什么货色?那是当年太后宫里出来的太监,跟江南的豪绅勾连了多少年了?你让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去碰?”

周小宝小心翼翼地给老爹倒了杯茶:“爹,秦王殿下身边有石头哥跟着呢。”

周大牛喝了口茶,火气稍减,但眉头仍然拧成了疙瘩:“石头那小子能打是能打,可苏州那边比的是心眼子,不是刀片子。庞安在织造局待了八年,江南的地头蛇哪个不给他几分面子?狗蛋那孩子聪明归聪明,但毕竟年轻……”

他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周小宝连忙扶住老爹,眼圈一红:“爹,您别急,要不我去苏州?”

“你去有个屁用!”周大牛喘匀了气,靠在枕头上,目光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小宝,去苍狼卫找你赵铁山赵叔,让他派几个得力的人,暗中跟着。记住,不要靠太近,不要让狗蛋发现。那小子机灵得很,要是让他知道我在背后安排人,他心里会不舒服。”

周小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回来。”

周小宝回过头,看见老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这是当年周大牛跟着李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苍狼营最早的腰牌。

“你拿着这个去找石牙,”周大牛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苏州那边,如果有谁不长眼,让石头放开手去杀。”

周小宝双手接过铜牌,重重点了点头。

等儿子走出房门,周大牛又咳嗽了一阵,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低声骂了一句:“这帮小崽子,翅膀硬了,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他爹当年一个德行。”

第三日傍晚,山东德州境内。

李继业和石头在一家名叫“老韩家”的客栈里歇脚。客栈不大,前头是酒肆,后头是客房,掌柜的姓韩,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端菜倒酒倒是利索得很。

石头饿了一天,一口气点了三斤酱牛肉、两盘花生米、一壶老白干,吃得满嘴流油。李继业只夹了几筷子青菜,慢悠悠喝着茶。

邻桌坐着三四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高谈阔论。其中一个圆脸胖子嗓门最大:“……我跟你们说,苏州那边的织造局,今年可真是发了大财!我家表舅就在织造局里头当差,说今年上头定了新规矩,每张织机一年交三两银子的‘机头税’,不交就不许开机!”

另一个瘦高个儿接话道:“三两银子?那谁开得起?一张织机一年能赚几个钱?”

“开不起也得开,”胖子压低声音,“不开机的,织造局那边直接派人来收机子,说是什么‘官收官卖’。谁家敢说个不字?”

李继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石头正要拍桌子,被李继业一脚踩住了脚尖。石头龇牙咧嘴地看了他一眼,李继业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

胖子还在说:“不过话说回来,庞公公那人虽然狠了点,但手眼通天,据说跟京里的几位大老爷都有往来。咱们这些小商贩,惹不起啊。”

瘦高个儿问:“那庞公公到底跟谁有关系?”

胖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跟盐帮的龙头老大‘翻江蛟’褚天德拜了把子。褚天德那人你们知道吧?江南的私盐,七成都是他家的。官府拿他都没办法,因为他背后站着的人,在京城里能说上话……”

话说到这里,客栈门口忽然走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容白净,穿着一身灰绸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身后两个随从,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带着家伙。

胖子看见来人,脸色刷地白了,立刻闭上嘴,低头喝酒。

中年汉子径直走到胖子身边,折扇一收,在胖子肩膀上拍了拍:“刘老三,又在编排谁呢?”

胖子——刘老三——浑身一哆嗦,赔着笑脸道:“王……王先生,小的哪敢编排人?就是随口胡扯几句,您别当真。”

王先生笑了笑,目光扫过整个酒肆,最后在李继业和石头身上停了停。石头只管埋头啃牛肉,李继业则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啜了一口。

“这两位面生啊,”王先生缓步走到两人桌前,“从哪儿来的?”

李继业放下茶杯,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回这位爷,小的姓李,是京城里‘顺和祥’布庄的账房,奉东家之命,去苏州采买丝绸。这是小的雇的护卫,姓张,粗人一个,不太会说话。”

石头配合着“唔”了一声,满嘴牛肉含糊不清。

王先生打量了两人几眼,又看了看石头腰间那把刀,淡淡道:“顺和祥……京城马家巷那家?”

“正是。”李继业面不改色,心里却微微一动。顺和祥确实是京城马家巷的一家布庄,东家姓马,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的丝绸生意。这事是离京前柳如霜帮他安排好的,连马家掌柜的都知道会有个“账房”去苏州进货。

王先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带着两个随从径直上楼去了。

等他走远,石头才低声问:“这人什么来路?”

李继业盯着楼梯口的方向,眼神微冷:“身上穿的灰绸是苏州织造局去年冬天新出的‘云纹缎’,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手里那把折扇,扇骨是海南黄花梨,扇面上画的是一枝红梅——那是江南盐商褚天德的标记。”

石头牛肉也不嚼了:“你的意思是……”

“还没进苏州呢,人家就已经在迎客了。”李继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结了账,连夜赶路。

走出客栈老远,石头才问:“刚才那胖子说的‘机头税’,是真的?”

“八成是。”李继业骑在马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三两银子一张织机,苏州城里有织机上万张,光这一项,一年就能收上来三万多两银子。但这笔钱,户部从来没见过。你说,钱去哪儿了?”

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拔出刀来,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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