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瘟疫之疑(1/2)
暮春时节,本该是青石巷柳絮纷飞、檐下燕归的光景,可经上月那场地龙翻身的浩劫,整座永安城仍陷在一片狼藉之中。断壁残垣间,尚未清理干净的砖石瓦砾堆得像小山,偶尔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其间穿梭,叼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残渣,见了人便夹着尾巴仓皇逃窜。空气中除了尘土的腥气,还隐隐飘着一股草药与腐坏交织的怪异气味,那是灾荒之后最让人胆寒的气息——绝望与疫病的前兆。
谣言未平,新的危机又至。
此前因苏清越盲眼行医、恰逢地动而兴起的“灾星”流言,本已在她连日救治伤员的善举下稍稍平息,可谁也未曾想,一场更大的恐慌正悄然酝酿。地动后的第十日,天刚蒙蒙亮,城西柳记杂货铺的掌柜柳老三便捂着胸口,踉跄着冲进了街角的药铺。彼时药铺刚开门,坐堂的老郎中刚铺开脉枕,便见柳老三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一进门就瘫倒在地,嘴里含糊地喊着“热……好热……”。
老郎中连忙上前诊脉,指尖刚搭上柳老三的腕子,便皱紧了眉头。脉象浮数有力,显是高热之症,可寻常风寒的脉象虽也浮数,却无这般躁急之感。他又掀开柳老三的衣襟,见其胸口已泛起几处暗红色的斑点,按压之下,柳老三疼得龇牙咧嘴,咳嗽声愈发剧烈,竟咳出了几口带着血丝的浓痰。
“这……这是何病症?”药铺的伙计吓得后退半步,声音发颤。老郎中行医三十余载,见过天花、鼠疫、伤寒,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症状,一时也慌了神,只能先开了两剂清热止咳的方子,让伙计赶紧煎药。可药刚煎好喂下,柳老三的病情便急转直下,高热不仅未退,反而烧得更厉害了,浑身抽搐不止,不到两个时辰,便没了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西、城南陆续有百姓出现了相同的症状。起初只是发热、咳嗽,寻常人家只当是春寒引发的风寒,抓了些普通的感冒药服用,可药效全无,症状反而愈发严重:高热不退,体温烫得能焐熟鸡蛋,咳嗽声撕心裂肺,咳到后来便开始咳血,轻则痰中带血丝,重则大口呕血,皮肤之上先是出现暗红色的斑疹,而后斑疹逐渐扩大、溃烂,散发出一股腥臭之气。
永安城本就因地动而人心惶惶,这般怪病一出,顿时让恐慌如潮水般席卷了整座城池。古代百姓本就对疫病心存敬畏,又因认知有限,往往将此类灾祸与“天谴”“灾星”联系在一起。而苏清越这个“盲眼医女”,自进城以来便怪事不断——她刚到永安城不久,便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地动,如今又出现了这诡异的怪病,谣言自然而然地就将矛头指向了她。
“肯定是那盲女带来的灾祸!她眼睛瞎了,说不定是被邪祟附了身,才会引来地龙翻身,现在又放出瘟疫害咱们!”
“我听说了!最先发病的那几个,都是在她的医棚里治过伤的!肯定是她给人治病的时候,把邪气过给人家了!”
“这种灾星不能留!赶紧把她赶出城去,不然咱们全都会死!”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这样的议论声。原本因地动受损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百姓们要么紧闭家门,要么聚在街头巷尾散播谣言、咒骂苏清越,整个永安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有那胆子大、性子烈的,已经开始往苏清越所在的医棚方向聚集,手里还拎着烂菜叶、臭鸡蛋、石头瓦块之类的东西,显然是想找苏清越讨个“说法”。
苏清越的医棚设在青石巷口的一处废弃宅院,原是城中富户的别院,地动时院墙塌了一半,正屋还算完好,便被临时用来安置伤员。此时医棚内,数十名伤员仍在养伤,其中不乏骨折、内脏受损的重伤员。苏清越正坐在一张木桌前,为一名腿部骨折的伤员换药,她的手指纤细而灵活,即便蒙着双眼,动作也精准无误。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伤员腿上的夹板,询问道:“近日腿上可有麻木之感?夜里能否安睡?”
那伤员是个年轻的货郎,地动时被掉落的横梁砸伤了腿,多亏苏清越及时救治才保住了性命。他连忙答道:“回苏大夫,麻木感轻多了,夜里也能睡上几个时辰了,多谢您的救治。”
苏清越微微颔首,拿起一旁的草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员的伤口周围,声音温和:“再换两次药,便可拆除夹板,后续只需好生休养,不可过早负重。”
就在这时,医棚外传来了越来越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辱骂声、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伤员家属惊慌的尖叫。苏清越涂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继续为伤员换药,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无关。
守在医棚门口的乾珘,脸色早已铁青。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手握剑柄,剑鞘上的铜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本是上古神只,三百年间追寻苏清越的转世,见惯了世间的险恶与人心的叵测,可此刻听到外面那些无端的辱骂,看到那些百姓被谣言裹挟着前来寻衅,心中仍是怒火中烧。
“这群愚民!”乾珘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便要冲出去。他的武功盖世,只需一剑出鞘,便能将这些百姓驱散,可他刚迈出两步,便被苏清越叫住了。
“不必。”苏清越已经换好了药,正用布条为伤员包扎伤口,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出去说清楚。”
“姑娘,不可!”乾珘急声道,“外面那些人被猪油蒙了心,根本听不进道理,你出去只会吃亏!”
“我是医者。”苏清越打断他的话,缓缓站起身。她蒙着双眼,身形纤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医者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亦是安抚民心。如今谣言四起,百姓恐慌,若我退缩,只会让谣言愈演愈烈,不仅我自身难保,这些伤员也会受到牵连。若真是瘟疫,我更该站出来,查明病因,救治病患;若只是谣言,我便要为自己辩白,还大家一个真相。”
她说完,便径直朝着医棚门口走去。乾珘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苏清越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便绝不会更改。他只能握紧剑柄,紧随其后,心中暗下决心,若是有人敢伤害苏清越,他便是违背承诺,也要出手护她周全。
医棚的木门被苏清越缓缓推开。门外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蒙着双眼的女子身上。她身着一袭素色的布衣,裙摆上还沾着些许草药的汁液,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怯懦之意。
片刻的安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更激烈的骂声。
“就是她!这个灾星!”
“把她赶出去!别让她再害我们了!”
一块石头朝着苏清越的方向砸了过来,乾珘眼疾手快,侧身一步挡在苏清越身前,石头砸在他的后背,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纹丝不动,眼神冷冽地扫过人群,那眼神中的杀意让喧闹的人群稍稍安静了几分。
苏清越轻轻拍了拍乾珘的手臂,示意他退到一旁,而后提高声音,她的声音清越而镇定,如同山间的清泉,竟压过了人群的喧嚣:“乡亲们,安静一下。你们说瘟疫是我带来的,可有证据?”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他是城西的屠夫,名叫王虎,性子暴躁,此刻满脸怒容地吼道:“证据?这满城的病人就是证据!你治过的人都病了,不是你带来的是谁带来的?”
“我治过的人,前后加起来已有上百之数。”苏清越冷静地反驳,语气不卑不亢,“若是我将疫病传给他们,为何只有二十余人发病,其余人却安然无恙?再者,发病之人,分散在城西、城南、城北各处,并非集中在我这医棚附近。若是疫病由我医棚传出,理应是医棚周边的人最先发病,且发病人数最多,可事实并非如此,这难道不足以说明,疫病与我无关吗?”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谨,让人群中不少人都陷入了沉思。古代百姓虽迷信,但也并非全然不讲道理,苏清越的质问,让他们心中的疑虑稍稍升起。
苏清越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心中惶恐,面对未知的疫病,难免会想要找一个宣泄口。但我恳请大家,冷静下来想一想,胡乱指责一个无辜之人,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真正的病因被掩盖,让更多的人染上疫病。”
她转向人群,精准地“望”向一个老妇的方向,说道:“王大娘,你家儿子前日发热咳血,是我让人送去的药方,对吗?”
那老妇正是王大娘,她儿子确实得了怪病,苏清越得知后,因医棚内伤员众多,无法亲自前往,便让学徒送去了药方。王大娘愣了一下,迟疑着点了点头:“是……是苏大夫您送的药方。”
“那你儿子,可曾来过我这医棚?”苏清越问道。
“未曾……”王大娘低声道,“我儿腿脚不便,自地动后便一直在家休养,从未出过家门,更没来过青石巷。”
苏清越又转向另一个中年男子,说道:“李大哥,你妻子发病前,可曾接触过我医棚的人?”
那中年男子便是李大哥,他妻子发病后,他一直认为是苏清越带来的疫病,此刻被苏清越点名,脸上有些发烫,低声道:“不曾……内子一向体弱,很少出门,连城南都没去过,怎么会接触到医棚的人……”
被点名的两人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不少人开始意识到,苏清越说的或许是对的,这疫病似乎真的与她无关。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有人质问道:“就算不是你带来的,那你说,这怪病到底是怎么来的?县衙的郎中来查过了,都说查不出病因,也没有良方,难道我们就只能坐着等死吗?”
这话一出,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是啊,就算苏清越不是灾星,可这怪病治不好,大家最终还是难逃一死,恐慌再次笼罩了众人。
苏清越沉吟片刻,说道:“我虽蒙着眼,但自幼研习医术,对各类病症颇有研究。县衙的郎中查不出病因,或许是因为此病症太过诡异。若诸位信得过我,还请带我去见发病最重的人,让我亲自查验一番,或许能找到病因,研制出良方。”
“不行!你这个灾星,不准靠近我的家人!”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趁机害人!我们才不信你!”
苏清越的提议,立刻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在他们看来,苏清越就是灾星,靠近她只会带来灾祸,根本不可能治好病。
人群再次陷入混乱,就在苏清越准备再次开口劝说时,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起:“我信苏大夫!我带苏大夫去查验病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老者身着一袭藏青色的长衫,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眼神清明。他正是永安城有名的老郎中孙仲山,行医四十余载,医术高明,为人正直,在城中颇有威望。
“孙老大夫!”
“是孙老!”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惊呼,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大家纷纷向孙老大夫行礼,眼中带着敬畏之意。
孙老大夫走到苏清越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蒙眼的布带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拱手道:“苏大夫,老朽孙仲山。听闻苏大夫医术精湛,在地动中救治了不少伤员,老朽深感敬佩。这怪病来得蹊跷,县衙的郎中经验尚浅,查不出病因也属正常。老朽愿与苏大夫一同查验病患,或许能有所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到:“而且,老朽行医四十余载,见过各类疫病,这怪病虽症状凶险,却与寻常疫病的传播规律有所不同,或许……并非天灾。”
最后“并非天灾”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古代百姓大多认为疫病是天灾,是上天对世人的惩罚,孙老大夫这话,无疑是在暗示,这怪病或许是人为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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