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废墟与回响(2/2)
这里显然是更核心的实验区域。空间被分割成数个大小不等的透明操作间,虽然玻璃墙大多破损,但结构还在。操作间里固定着沉重的金属实验台,台面上有各种复杂的接口、机械臂基座和线缆管道。
许多操作间里,仪器设备都还在。
只是它们都沉默着,覆盖着均匀的白霜,指示灯全部熄灭,屏幕一片漆黑。有些仪器的外壳被拆开,内部元件裸露,线缆被粗暴地扯断。像是撤离时,有人试图带走或破坏核心部件,但最终放弃了。
空气中开始出现新的气味。
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更明显的机油和冷却剂的气味。冷雾在这里似乎更浓了一些,能见度降低,头灯的光束像在牛奶中穿行。
脉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陈默几乎能“听”到那规律的跳动,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咚。咚。咚。稳定,不容置疑,带着某种古老的召唤意味。
他的心跳再次与之同步,胸膛里传来沉闷的回响。
沈清澜拉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用力。“陈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头灯光束穿过冷雾,照在最近一个操作间的内部。实验台后面,靠墙的位置,有一排金属柜子。其中一个柜门敞开着。
里面不是仪器。
是一件挂着的白色防护服。连体式的,厚重,背后有独立的呼吸循环系统接口。防护服的面罩部分是透明的,此刻结满了冰霜,看不清内部。
但防护服并不是空的。
面罩下方,颈部的密封环处,有一圈暗色的、干涸的污渍。防护服的胸腹部位,也有大片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痕迹,布料僵硬地皱起。
防护服挂在那里,微微转向门口的方向。结了霜的面罩,仿佛正透过几十年的时光,沉默地凝视着闯入者。
操作间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摔瘪的水壶,几支笔,一本硬皮笔记本。笔记本摊开着,纸张被霜粘在一起。
沈清澜松开手,慢慢走进那个操作间。她绕开地上的杂物,走到实验台前,低头看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陈默跟了过去。
头灯光束集中在纸页上。霜粒在光下融化,露出底下深蓝色的墨水字迹。字迹很潦草,笔画因为急促而变形,有些地方墨水晕开。
最上面一页,只写了几行,而且没有写完。
“23:47。主容器读数彻底失控。‘回声’的共鸣指数突破阈值,我们失去了对‘深潜阴影’的……”
后面是戛然而止的笔划,一条长长的、拖向纸页边缘的墨迹,像是书写者被突然打断,或者……被强行拖走。
纸页下方,有几个更加凌乱、几乎无法辨认的字,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划下的:
“不要……唤醒……”
沈清澜的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没有触碰。她的呼吸变得很轻,白雾微弱。
陈默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看向操作间深处。脉冲的源头,就在更前方。他能感觉到,那召唤般的力量,几乎实质化地从黑暗与冷雾的深处传来。
他抬起头。
头灯的光束刺破浓雾,投向这片核心实验区的尽头。那里隐约有一扇巨大的、圆形的密封门。门是厚重的金属,中央有一个复杂的多轴阀门轮盘。
门上用醒目的红色油漆,刷着一个巨大的、已经有些剥落的符号。
那是一个警告标志,但不是常见的任何一种。图案像是一个层层叠叠的同心圆,从中心向外辐射出扭曲的波纹。在标志下方,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禁区-共鸣核心室。未经‘彼岸’项目首席授权,严禁进入。”
脉冲,正从门后传来。
稳定,有力,像心跳,也像等待。
陈默看着那扇门,系统界面里,代表自身状态的数据流,正与门后的脉冲频率产生越来越明显的谐波共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栗,混合着巨大谜团即将揭晓的预感,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他迈开脚步,向那扇门走去。
沈清澜合上笔记本,将它小心地放在实验台上,然后快步跟上。她的脚步踩在霜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废墟里,是唯一的回响。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狼藉的操作间区域,脚下不时踢到滚落的零件或冻结的碎屑。冷雾在身旁流动,像有生命的触须。
终于,他们站在了那扇巨大的圆形密封门前。
门极高,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金属表面布满划痕和细微的凹陷,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冷冽的合金原色。多轴阀门轮盘上结着厚厚的冰霜,每个轴柄都沉重无比。
脉冲近在咫尺。
陈默甚至能感觉到那规律的震动,通过脚下的地板,通过面前的金属门,细微而持续地传来。
他伸出手,握住一个轴柄。金属冰冷刺骨,透过手套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他用力,轴柄纹丝不动,冻结了几十年的机械结构发出轻微的呻吟。
“需要解锁。”沈清澜检查着门侧的控制面板。那是一块嵌入墙体的黑色屏幕,表面覆盖着冰层。她用手套擦去冰霜,屏幕下方露出几个物理按键和一个卡槽。
她尝试按动按键。毫无反应。
陈默再次闭上眼睛。系统将全部算力集中到对眼前门禁系统的解析上。脉冲信号不仅是从门后传来,它本身就渗透在门禁系统的底层协议里。那是一种身份验证的“密钥”,一种特殊的频率编码。
他尝试着,将自己意识感知到的脉冲节奏,通过系统微调,再反向“投射”向门禁面板。
很难。像要用一根头发丝去拨动生锈的锁芯。
他集中全部精神,捕捉着那脉冲的每一个细微起伏,然后将自己的意识波动调整到与之完全同步。共振在加强,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一种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
控制面板的屏幕,忽然亮起了一瞬。
极其黯淡的灰白色光芒,闪了一下,又熄灭。但面板上的一个绿色指示灯,紧接着微弱地、持续地亮了起来。像一只沉睡太久刚刚睁开的眼睛。
同时,门内传来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像是内部复杂的锁舌正在依次弹开。
沈清澜立刻上前,握住另一个轴柄。陈默也再次发力。这一次,沉重的轴柄开始缓慢转动,冰霜碎裂,簌簌落下。齿轮咬合的声音从门体深处传来,沉闷而巨大。
他们合力转动轮盘。
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都无比费力。金属摩擦的尖啸在空旷中回荡,盖过了他们粗重的喘息。
转了整整七圈后,“咔”一声巨响,轮盘到达终点。
紧接着,是“嗤——”的一声长响。
那是高压气体释放的声音。圆形密封门的边缘,喷出一圈白色的冷雾。然后,门开始向内缓缓移动。
不是滑开,是像银行金库门那样,厚重的金属门扇沿着弧形的轨道,沉重地向内旋转开启。
更冷的空气涌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净的金属和臭氧的味道。门后的黑暗,比外面任何地方都要纯粹。
头灯的光迫不及待地照进去。
光束首先照见的,是地面——光洁如镜的黑色地板,倒映着头灯的光点。然后向上移动,照见了墙壁。墙壁是弧形的,同样光滑的黑色材质,上面镶嵌着无数细密的、已经熄灭的指示灯和接口。
这是一个圆形的厅室。
非常大。头灯的光束甚至照不到对面的墙壁。大厅中央,占据绝大部分空间的,是一个巨大而复杂的装置基座。基座也是黑色的,由无数粗细不一的管线和支架构成,层层叠叠向上方和四周延伸,像一棵金属巨树的根部。
而在基座的中心,在那管线和支架丛林的环绕中——
静静地矗立着一个物体。
那是一个大约三米高、两米宽的立式机柜。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按钮,只有几道极其细微的散热缝。机柜正面,是一整块暗色的观察窗,此刻里面漆黑一片。
机柜的顶部和后方,连接着最粗壮的几束管线,一直延伸向上方穹顶的黑暗中。整个机柜,像是这个庞大装置最核心、唯一保留完整的“心脏”。
脉冲,就从那里传来。
强烈,清晰,充满了整个圆形大厅。陈默站在门口,感觉那脉冲像潮水一样拍打过来,冲刷着他的意识。系统界面几乎被同步的数据流淹没,所有的分析、预警模块都在疯狂闪烁,最终又归于一种奇异的、被强信号“覆盖”的平静。
沈清澜也感受到了。她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机柜,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也有技术人员面对超出理解的造物时那种本能的、炽热的好奇。
陈默向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光洁的黑色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在巨大的圆形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他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那个孤立的机柜。
随着他靠近,机柜正面的观察窗,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突然点亮,是从最中心的一个点开始,漾开一圈圈幽蓝色的光晕。光晕扩散到整个观察窗,稳定下来,形成一片深邃的、仿佛有液体在其中缓缓流动的蓝色光幕。
光幕上,开始浮现出字符。
不是现代的字体,也不是常见的任何编码。那些字符扭曲、怪异,像是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和电路图的结合体。它们一行行浮现,又一行行消失,速度极快,像是在进行某种无法理解的自检或信息循环。
陈默在距离机柜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发光的观察窗。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在他瞳孔深处跳动。脉冲的节奏在这里达到最强,与他的心跳、他的呼吸,甚至他血液流动的节奏,产生了某种深刻的共鸣。
他忽然明白了。
那脉冲不是别的。是“呼唤”。是这座早已死去的设施里,唯一还在微弱运行的“东西”,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一直在向外发送的、特定频率的呼唤。
而能听见这呼唤,并最终站在它面前的……
只有他。
蓝色光幕上的字符流动忽然停止了。
光幕暗了一瞬,然后,所有杂乱的字符消失。屏幕变得纯净,只剩下中央一行清晰、稳定的文字。文字是简体中文,标准宋体:
“检测到‘共鸣种子’载体。”
“身份确认:陈默。”
“欢迎回来,‘彼岸’的继承者。”
文字停留了三秒,缓缓淡去。
紧接着,机柜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大型设备启动的嗡鸣。连接机柜的那些粗壮管线,由近及远,次第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管线向上方的穹顶蔓延,点亮了隐藏在黑暗中的复杂结构。
整个圆形大厅,正在苏醒。
陈默站在原地,感受着脚下地板传来的轻微震动,感受着空气中骤然增强的电磁场,感受着那从机柜深处向他涌来的、浩瀚如海的信息洪流的前兆。
他身后的沈清澜,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工具包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被点亮的管线与结构,试图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而陈默,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面重新恢复平静、只映出他自身轮廓的蓝色观察窗。
窗后那片深沉的蓝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也正在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