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谈判桌上的博弈(2/2)
他看向沈清澜。她也在看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警惕,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她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声音连成一片,像无数只手指在急促地叩击。
陈默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纸张的味道,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从郑律师身上飘来的、很淡的烟草味。
“周教授。”他说,“我有个提议。”
周振华抬起眼。“你说。”
“实验室分两层。”陈默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第一层,做公开方向。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的基础算法优化,行为预测模型,这些成果知识产权按你们的条款来。”
他顿了顿。
“第二层,做探索方向。认知信号解码的高级应用,我们称之为‘深层交互协议’。这一层的研发,经费我们自筹,数据不上传,知识产权独立。”
郑律师立刻摇头。“不可能。实验室是一个整体,不能切割。”
“为什么不能?”陈默看着他,“院里要的是可控,我们要的是空间。分层管理,各取所需。探索层的成果如果有军用价值,优先转让给院里,价格按市场评估。”
李处长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陈总,你这相当于在院里眼皮底下搞自己的小作坊。”
“不是小作坊。”陈默说,“是风险隔离。探索方向失败率很高,万一做不出来,也不影响公开层的产出。对院里来说,这是降低风险。”
周振华没说话。他拿起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眼睛盯着瓶身上的标签,像在研究什么。
水咽下去的声音很清晰。
“探索层的具体方向是什么?”他问。
“现在还说不准。”陈默说,“可能是梦境信号捕捉,可能是情绪状态的实时调控,也可能是……”他停顿了一下,“记忆片段的读取与重现。”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周振华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瓶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放下瓶子。瓶身有些变形了。
“记忆读取。”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个方向,‘天穹’项目后期也在尝试。”
“结果呢?”沈清澜问。
周振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井。“失败了。信号不稳定,受试者出现严重的认知紊乱。项目因此中止。”
他说得很平淡。但陈默感觉到桌子底下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用力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我们更要做。”陈默说,“技术迭代了二十年,硬件精度早就不是当年的水平。失败过的方向,不意味着永远不行。”
周振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变小了。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慢慢地擦拭镜片。动作很细致,边缘,镜腿,每个角落都擦到。
重新戴上眼镜时,他的眼神好像清晰了一些。
“分层管理,需要写进合同附件。”他说,“探索层的经费来源、人员构成、实验记录,每季度向院里报备一次。成果的转让优先权,必须白纸黑字。”
郑律师转头看他,脸上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周院,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人定的。”周振华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院里要的是技术突破,不是把企业的手脚绑死。陈总的提议,我觉得可以谈。”
李处长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行字。
老张立刻跟上。“那公开层的知识产权条款,也需要调整。专利申请权共享,所有权按投入比例分配。实施许可默视享有自主权,只需事后备案。”
郑律师皱眉。“事后备案不行,必须事前审批。”
“那就设快速通道。”沈清澜说,“针对明确民用的产品,审批时限缩短到五个工作日。涉及军品或特殊应用的,再走完整流程。”
双方开始拉锯。条款一条条过,每个字眼都要争。王浩负责技术细节,老张负责法律框架,沈清澜在中间调和。陈默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听着,偶尔在关键点上插一句。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会议室里的灯显得更亮了,在桌面上投出清晰的倒影。
谈到数据共享时,又卡住了。
郑律师坚持要原始数据。王浩坚持只能给预处理后的数据。双方僵持不下,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陈默忽然开口。“这样吧。原始数据我们保留,但开放查询接口。院里的研究人员可以通过加密通道,远程调取特定时间段的原始信号片段。每次调取需要双因素认证,并记录日志。”
周振华挑眉。“实时性呢?”
“延迟不超过五分钟。”陈默说,“足以满足研究需求,又不会暴露完整的用户隐私。”
郑律师还在犹豫。周振华抬手制止了他。“可以。但这个接口的安全审计,由院里负责。”
“双方共同审计。”老张立刻说。
周振华想了想,点头。“好。”
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二十。谈判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疲态,王浩的眼睛更红了,老张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周振华看了眼手表。“今天就到这里吧。具体的条款,郑律师和你们的法务再对一遍。下周出修订版。”
他站起身。坐得太久,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陈默也站起来。腿有些麻,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脚踝。“周教授,那分层管理的事……”
“写进附件一。”周振华说,“探索层的具体方向,下次会议你们提交个初步方案。不用太详细,有个框架就行。”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纸张在手里发出哗啦的轻响。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陈总。”
陈默抬头。
“记忆读取那个方向。”周振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果你们真能做出来,记得先告诉我。有些事……我想亲眼看看。”
他没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郑律师和李处长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浩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我的天,比打一场架还累。”
老张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睛。“条款还得细抠。那个郑律师太精了,附件里肯定还会埋雷。”
沈清澜没说话。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陈默。
“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陈默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落。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他可能……”陈默的声音很轻,“想通过我们,看到某个人的记忆。”
沈清澜没再问。她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疲惫的脸。
王浩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纸张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总。”老张忽然开口,“那个分层管理,真是妙招。既给了他们面子,又保住了我们的里子。你怎么想到的?”
陈默看着窗外。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在雨夜里连成一片朦胧的星海。
“不是我想到的。”他说。
沈清澜转头看他。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名片。边缘很锋利,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形状。
“是有人提醒我的。”他轻声说,“用资源换自由,用真相换沉默。很划算的买卖。”
但买卖不能这么做。
他松开名片,掌心已经出了层薄汗。窗玻璃上的水珠慢慢汇聚,滑落,拖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像地图上的河流。
像通往某个地方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