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开源之矛与盾(1/2)
键盘的敲击声持续到下午三点。
陈默写完最后一段接口文档,保存文件。光标在屏幕上停顿,像一只疲倦的萤火虫。他向后靠进椅背,脊椎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窗外的塔吊还在转。
阳光斜射进来,把办公区切割成明暗两块。明的那边,几个程序员围在白板前争论什么,马克笔的痕迹画了又擦。暗的那边,王振团队的人埋头调电路板,示波器的绿光一闪一闪。
后颈的温热感已经完全消退。
系统界面平静得像深潭。融合度数字停在81%,没再跳动。但陈默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呼吸。像冬眠的动物,等待春天。
他端起茶杯。
茶水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膜。吹开,喝一口,苦涩从舌尖漫到喉咙。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铃声,门开了又关。
沈清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换了身衣服,米色的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颊。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棉线绕了几圈,打着死结。
“醒了?”陈默问。
“根本没睡。”沈清澜拉过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棉线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去见了律师,又回智瞳办了最后的手续。”
她解开棉线。
动作很慢,一圈一圈。指甲剪得整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线头终于松脱,她抽出里面的文件。厚厚一沓,首页印着律师事务所的烫金logo。
“保密协议解除书。”沈清澜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处。“法务盖了章,赵志刚也签了字。从今天起,我和智瞳再没有法律上的瓜葛。”
陈默接过文件看。
纸页很新,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赵志刚的签名潦草得像心电图,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出纸外。旁边盖着鲜红的公章,印泥还没干透。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沈清澜说,“我进他办公室时,他正在收拾东西。纸箱堆了半个房间,盆栽、相框、奖杯,全都塞进去。看见我,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装箱。”
她顿了顿。
窗外飞过一群鸽子,翅膀拍打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羽毛在阳光里泛出灰蓝色的光。
“他说‘祝你成功’。”沈清澜的声音很平,“我说‘谢谢’。然后我就走了。走廊里很多人看我,但没人说话。像在看一个已经离开的鬼魂。”
陈默把文件还给她。
沈清澜重新装回袋子里,系好棉线。打结时手指很稳,绕三圈,拉紧。死结扣在正中,像个句号。
“开源社区那边准备得怎么样?”她问。
“域名注册好了,服务器在搭。”陈默调出另一个窗口,“GitHub仓库已经建完,初始代码晚上八点准时推送。文档还差一点,李贺在盯。”
屏幕上显示着后台数据。
访问量统计还是零,用户注册列表空着。但页面设计得很干净,深蓝色背景,白色字体,logo是简约的星空图案。导航栏只有四个标签:代码、文档、论坛、贡献。
“论坛管理员找好了吗?”沈清澜凑近看。
“找了三个。”陈默点开个人资料页,“都是高校的博士生,研究方向对口。其中一个在MIT,做计算机视觉的。另外两个在国内,清华和中科院。”
照片上的人都很年轻。
戴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或卫衣。笑容有点腼腆,但眼神里有光。沈清澜放大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薪资怎么算?”
“按贡献度给津贴。”陈默说,“不算正式员工,但每月有固定补助。主要看他们能不能带动社区的技术讨论氛围。”
沈清澜拿起自己桌上的平板。
她划开屏幕,调出一份名单。“这是我联系的几个学术机构。浙大视觉实验室、北航机器人所、上交人工智能院。他们都表示有兴趣,可能会派学生参与开源项目。”
“合作方式?”
“学生以实习名义进来,我们提供数据和技术指导。”沈清澜说,“毕业成果可以共享,专利归属要提前签清楚。我拟了模板协议,法务审过了。”
她把平板推过来。
协议条款列得很细,字体小得像蚂蚁。陈默快速扫过,停在知识产权章节。里面写了三种可能的分成模式,从七三开到五五开,视贡献程度定。
“用第三种。”陈默说,“五五开,但要求必须公开论文和实验数据。我们要的是影响力,不是那点专利费。”
沈清澜记下备注。
笔尖在屏幕上划过,留下蓝色的痕迹。她写字时习惯微微侧头,一缕头发垂下来,在脸颊边晃动。
办公区那头忽然传来欢呼声。
王振团队的一个年轻人跳起来,手里举着块电路板。绿光在上面流畅地跑动,像水银在管道里流淌。旁边的人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什么情况?”沈清澜抬头。
“硬件加速模块调通了。”陈默看了眼时间,“比预期早两天。王振说今晚就能跑第一个测试用例。”
沈清澜站起来,走过去看。
电路板躺在防静电垫上,芯片表面贴着小散热片。导线密密麻麻,像神经末梢。示波器的屏幕上,波形稳定地跳动,频率显示着“200MHz”。
“功耗测了吗?”她问。
“测了。”戴眼镜的年轻人兴奋地说,“满载运行比智瞳的方案低百分之三十五。而且发热控制得很好,手摸上去只是温的。”
沈清澜伸手摸了摸散热片。
确实只是温热,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她点点头,问:“批量生产的成本估算呢?”
王振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手里拿着计算器,屏幕亮着绿色的数字。“单板物料成本能压到两百以内。如果找代工厂,量产后还能降百分之二十。”
“良率?”
“第一批小样百分之九十五。”王振说,“产线跑顺了,能到九十八以上。比我们以前在智瞳做的那个方案强。”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复杂的神色。
像是骄傲,又像是解脱。八年时间,终于做出了不被阉割、不被妥协的东西。沈清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很轻。
但王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手指在计算器上胡乱按了几个数字。屏幕闪烁,又归零。
“继续测。”沈清澜说,“把极端环境下的稳定性跑一遍。高低温、湿度、电压波动。开源硬件最怕的就是用户骂‘我的板子怎么坏了’。”
“明白。”王振应道。
人群散开,重新回到工位上。键盘声又响起来,夹杂着偶尔的讨论和翻书声。空气里有焊锡的松香味,还有新电路板特有的、微弱的臭氧味。
沈清澜走回陈默这边。
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眼下的青色更明显了,在日光灯下像淡淡的阴影。
“晚上八点的推送,你亲自操作?”她问。
“嗯。”陈默说,“第一个it必须是我。这是仪式感,也是态度。”
“会有人盯着。”沈清澜提醒,“代码一公开,立刻就会有人逐行分析。挑刺的、找漏洞的、甚至恶意篡改再提交的,都会冒出来。”
“我知道。”
陈默调出命令行界面。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符。光标在末尾闪烁,等待输入指令。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敲下第一行。
gitit。
命令执行,返回信息在屏幕上滚过。新建仓库,建立分支,添加远程地址。每一步都很熟练,像做了千百遍。
沈清澜看着他操作。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陈默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落在屏幕上。那是一种安静的注视,不带评判,只是看着。
“你紧张吗?”她忽然问。
陈默手指停住。
命令行里,最后一个参数还没输完。光标一下下闪烁,像心跳。
“有点。”他诚实地说,“不是怕技术问题。是怕……”
“怕什么?”
“怕没人来。”陈默说完了那句话,“怕我们开了门,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怕这场热闹,只是我们的自娱自乐。”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沉到楼群后面,余晖把云层染成橙红色。远处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一片一片,像燃烧的鳞片。
“会有人来的。”她说,“因为技术本身有吸引力。好的代码就像好的文章,读的人自然能懂它的价值。”
陈默继续敲命令。
文件索引建立,准备推送。进度条开始走动,从0%慢慢爬升。数字跳得很慢,每秒只前进一点点。
10%,20%,30%。
办公区里的人陆续注意到这边。有人站起来看,有人低声交谈。王振放下手里的万用表,走到陈默工位旁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着。
李贺从会议室出来。
他刚打完电话,手机还贴在耳边。看见屏幕上的进度条,他愣了一下,然后挂断电话,也走过来。
40%,50%,60%。
人越聚越多。老员工,新员工,都围了过来。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缓慢增长的百分比。空气很静,只有机箱风扇的嗡嗡声。
70%,80%,90%。
陈默的手放在回车键上。指尖能感觉到键帽的轻微凹陷,还有
100%。
进度条走到尽头,变绿。命令行弹出确认信息:推送成功。远程仓库已更新。
几乎同时,后台监控页面跳了一下。
访问量统计从0变成了1。然后迅速增加,2,5,10,20。数字像疯了一样往上蹦,眨眼间突破三位数。
用户注册列表里出现了第一个名字。
是个英文ID,叫“VisionExplorer”。注册时间显示就在刚才,地点IP来自美国西海岸。头像是一片星空,和社区logo很像。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中文ID,英文ID,混杂着出现。地点分布在全球各地:北京、上海、深圳、东京、柏林、伦敦、纽约。注册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最后几乎同时刷新。
论坛里冒出了第一个帖子。
标题是“关于瞬瞳算法中的光照补偿问题”。发帖人就是那个VisionExplorer,内容写得很专业,直接指出了文档里一处模糊的描述。
陈默点开帖子。
代码片段,解释那个参数的具体作用。两个人开始讨论,语气都很礼貌,但用词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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