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工业之眼初试锋芒（1/2）

陈默把车停进地库时，手机又震了。屏幕亮着，是张伟追加发来的几张草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思路箭头标得清楚。他熄了火，没立刻下车，就着地库惨白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引擎盖下传来金属冷却的细微噼啪声。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锁车，上楼。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亮的，像刀刚磨过。

家里冷清。他开了灯，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厨房水壶烧上水，咕嘟咕嘟的响声填满房间。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刺眼。邮箱里果然躺着王工发来的正式需求文档，附件很大，压缩包解压后铺满半个屏幕。

都是图片。金属零件，各式各样，在工业摄影棚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有的表面光滑如镜，有的布满细密纹路。缺陷被红圈标出：划痕、气孔、锈斑、微小的凹坑。

陈默一张张翻过去。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很轻，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水烧开了，尖啸声打断他。他起身泡了杯茶，茶叶在热水里翻滚舒展，浮起又沉下。端回电脑前，文档才看到三分之一。

窗外传来夜班公交驶过的闷响。

他揉了揉太阳穴，点开和张伟的聊天窗口，打字：“草图第三页，那个频域滤波的思路，可以再细化。明天早会碰。”

发送。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关掉文档，躺倒在床上。天花板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但闭上眼睛，那些金属零件的图像却浮上来，带着精密工业特有的冷感和秩序。

第二天早晨，公司里弥漫着咖啡因和兴奋混合的味道。

张伟眼睛红着，但精神头足。他把打印出来的草图贴在白板上，油性笔的痕迹盖住了昨晚的讨论要点。“我想了一夜，觉得关键在光照模拟。车间光线太乱，我们得在预处理阶段就把它‘规整’了。”

李贺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盯着草图看了半晌。“算力扛得住吗？实时性要求高，你再加一层模拟，帧率怕是要掉。”

“用轻量级网络做光照估计。”沈清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不追求物理精确，只要能把异常反光区识别并压制就行。”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蓝笔，在张伟的草图旁边快速画了几笔。线条干净利落，几个模块被她重新连接。“这样，光照估计和特征提取并行，中间加个浅层融合。信息丢得少，速度影响可控。”

陈默走进来，手里拿着刚从楼下取的煎饼果子，还烫手。“王工那边约了下午两点。咱们上午把方案骨架搭出来，带个初版去聊。”

“行。”沈清澜头也没回，笔尖还在白板上滑动。“张伟，把你昨晚想的预处理流水线代码拉个分支，我现在加几层测试。”

键盘声立刻密集起来。

上午时间过得飞快。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测试图像加载又关闭，误差曲线在监控面板上跳动。有人喊外卖到了，大家轮流去会议室扒几口饭，眼睛还盯着屏幕。

陈默咬了口凉掉的煎饼，酱汁有点腻。他喝了口水，看沈清澜。她坐在电脑前，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稳定而快速。侧脸被屏幕光照着，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

“清澜。”他叫了一声。

“嗯？”她没转头。

“吃点东西。”

“马上。”她说着，手没停。又过了五分钟，才起身拿了盒饭，走回来边吃边看张伟跑出来的测试结果。米饭粒沾在嘴角，她随手抹掉。

下午一点半，两辆车驶出园区。陈默开一辆，沈清澜和张伟坐后面。张伟抱着笔记本电脑，电源线缠在手腕上。沈清澜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华精密”的厂区在城东，大片灰白色厂房连绵展开，像钢铁巨兽匍匐在地。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气，空气里有种铁屑混着冷却液的酸气。

门卫核对了预约，抬杆放行。车子碾过水泥路面，轻微颠簸。路旁停着巨大的货柜车，装卸工穿着橘色马甲，吆喝着指挥叉车。

王工在办公楼门口等。他还是那身工装夹克，手里拿着个安全帽。“来了？直接去车间吧，那边看得明白。”

他们跟着他走。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上贴着安全生产标语和班组竞赛红旗。推开一道厚重的隔音门，轰鸣声瞬间涌来。

车间高大空旷，穹顶下吊着成排的日光灯管，光线充足但冰冷。流水线像银色长蛇蜿蜒，传送带匀速滚动，上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金属件。机械臂规律地起落，发出有节奏的液压声。

空气温热，混杂着切削油、金属和臭氧的味道。

“就这条线。”王工指着其中一条，声音得抬高才能听清。“做汽车转向节的。工序多，质检点有七个。人工看，一个件平均要三十秒，还容易漏。”

他走到线尾的质检台。两个老师傅坐在高凳上，面前是强光台灯，手里拿着放大镜。他们拿起零件，凑到灯下，缓慢转动，眼睛眯成缝。偶尔用指甲刮一下表面，判断手感。

动作熟练，但透着疲惫。

“老师傅眼睛受不了。”王工说，“干一天下来，看什么都花。年轻人又不愿意干这个，嫌枯燥，学得慢。”

沈清澜走到质检台旁，俯身去看师傅手里的零件。那是个结构复杂的锻件，曲面多，有深孔。师傅用放大镜照着一处内壁，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里，”师傅指给沈清澜看，“有个浅坑，像是铸造的时候气泡破了。手摸不出来，得对着光看角度。”

沈清澜凑近些。强光台灯烤得人脸发烫。她看了几秒，点头。“反光干扰很大。坑的边缘和正常曲面反射的光谱几乎一样。”

“对。”师傅放下零件，揉了揉眼睛。“就这种最头疼。漏过去，装配的时候可能出异响，严重了要召回。”

陈默环视车间。摄像头装了不少，但位置固定，角度受限。有些地方被设备遮挡，形成死角。光照也不均匀，靠近窗户的地方亮，深处就暗。

“现有监控画面能用吗？”他问王工。

“能用，但分辨率不高。”王工掏出手机，调出监控APP。画面是压缩过的，细节模糊，刷新率也低。“主要是安防用的，看个大概。”

沈清澜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连接上一个便携式高清摄像头。她让张伟举着摄像头，对准流水线上流动的零件，开始录制视频。

屏幕实时显示画面。金属表面反光晃眼，传送带的运动带来拖影，背景里的设备和人影杂乱。

“比安防场景难。”张伟低声说，“目标小，特征细，干扰多。”

“但目标规律性强。”沈清澜调整着摄像头的参数，“零件类型固定，出现位置和姿态可预测。这点比街上随机的人车好。”

她录了几段不同工序的视频，存进平板。王工叫来车间的技术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刘。小刘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对生产线上的每个细节都清楚。

“这个转角容易产生毛刺，铣刀磨损了。”他指着一处。“那边冷却液喷嘴有时候堵，工件局部温度高，颜色会变，可能产生微裂纹。”

沈清澜边听边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王工看看表。“去会议室聊吧，这儿太吵。”

会议室在办公楼二层，窗户对着厂区。隔音玻璃把轰鸣声滤成低沉的背景音。长条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王工打开投影，连上电脑。屏幕上跳出详细的质检标准文档，条目密密麻麻。“这是我们的企标，比国标严。外观缺陷分三级：A级，致命，必须拦截；B级，严重，原则上拦截；C级，轻微，可让步接受但需记录。”

他翻到一页，上面是各种缺陷的示意图和解释。“最难的是B级和C级的区分。比如划痕，长度小于两毫米、深度小于五微米算C级，超过就算B级。人工判断，误差很大。”

陈默看着那些数据。数字精确到微米，但实际检测靠的是人眼和放大镜。他心里估算了一下误判率，恐怕不低。

“你们的目标是？”他问。

“第一步，把人工从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王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系统做初筛，标记出疑似缺陷。老师傅复核，重点看疑难点。这样效率能提上去，老师傅也能多带带新人，把经验传下来。”

“第二步呢？”

“等系统准了，信任建立了，再逐步替代人工判断。”王工顿了顿，“当然，最终决策权可以留给人。但日常九成以上的件，能让机器说了算。”

沈清澜抬头。“你们有带标注的数据吗？就是已经明确判定好等级的缺陷样本。”

“有一些。”王工示意小刘。小刘操作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百张高清图片，每张都附带着一个文本文件，记录了缺陷类型、位置、等级。

“太少了。”沈清澜快速浏览着，“要训练一个可靠的模型，至少需要几万张。而且缺陷类型分布要均衡，不能全是常见的划痕气孔。”

“我们正在整理。”小刘推了推眼镜，“但拍图、标注都很费人工。老师傅时间紧，抽不出太多。”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一眼。这是预料中的难题。工业数据，尤其是高质量标注数据，本身就是稀缺资源。

“我们可以帮你们设计一套半自动标注工具。”陈默说，“先用我们现有的模型做预标注，人工只需要复核和修正。这样标注效率能提几倍。”

王工眼睛一亮。“能行？”

“技术上可行。”沈清澜接过话，“但需要你们的工程师配合，熟悉工具，定义好标注规范。前期可能要花时间磨合。”

“时间我们有。”王工拍了下桌子，“只要最终能成，这点投入值得。”

他又调出生产计划表。“下个月，这条线要换产一批新零件，结构更复杂，公差要求更高。正好是个测试机会。你们能不能在那之前，搞出个初步可用的版本？不用完美，能跑起来，让我们看到潜力就行。”

沈清澜在心里快速计算。三周时间，数据采集、标注、模型训练、调试、部署。紧，但拼一下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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