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验收日的暗箭(2/2)
不是愤怒的白,是恐慌的白。他盯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扳手还举着,但手臂开始抖。
“现在。”陈默说,“把扳手放下,告诉我光纤断口在哪儿。然后你可以走,我不拦你。这段录音,我可以删掉。”
“你骗人。”
“我不骗你。”陈默按下停止键,“但你只有三秒。三,二……”
男人扔了扳手。
金属砸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他指着围墙方向,“在……在第三根电线杆
“接得上吗?”
“得熔接。”男人说,“但我没带机器。他们只让我割,没让我接。”
“他们有谁?”
男人闭嘴了。他摇头,往后退,退到工具箱旁边。弯腰捡起箱子,抱在怀里,转身就跑。工装裤的裤腿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
陈默没追。
他看了眼手机,录音文件已经保存。然后他朝第三根电线杆跑过去。草丛很密,拨开一看,两截光纤露出来。
切口整齐。
是专业工具割的。断口在阳光下反着彩虹色的光,像玻璃。陈默蹲下,捡起一截。很细,比头发粗不了多少。
他抬头。
系统界面又亮了。这次显示的是维修方案。不是熔接,是临时对接。用一种特制的耦合器,可以把两端对齐,用胶固定。
虽然损耗大,但能通。
只要能撑过演示的半小时就行。陈默站起来,跑回指挥中心大楼。进门时,保安拦住他,他亮了下工牌,没停步。
电梯上行。
他推门进会议室时,离场刚好过去七分钟。所有人都还坐着,但气氛更僵了。周经理在打电话,语气很冲。
沈清澜看着他。
眼神在问:怎么样?陈默点头,走到吴工旁边。“有光纤耦合器吗?临时用的那种,带高折射率匹配胶的。”
吴工愣住。
“有是有,在库房。但那是备用件,损耗很大,信号衰减可能超过十个分贝……”
“够用了。”陈默说,“只要通就行。十分钟,能拿来吗?”
吴工看看周经理。
周经理挂了电话,点头。“去拿。快。”
吴工起身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陈默走到沈清澜旁边,压低声音。“是人为破坏。人抓住了,录了音。”
沈清澜眼睛睁大了一瞬。
然后她恢复平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系统日志还在报错,但错误频率慢了。“对接上以后,系统重启需要三分钟。”
“够。”
“但信号质量会差。画面可能会有马赛克,识别精度会掉。”
“掉多少?”
“最多五个点。”沈清澜说,“但实时性不受影响。该跟踪的还能跟踪,该预警的还能预警。”
陈默点头。
五个点,还能接受。只要系统能动起来,能跟真实世界互动,就能证明它的核心能力。完美主义现在不适用。
吴工回来了。
手里拿着个小盒子,塑料的,透明。里面是几个金属接头和一小管胶。他递给陈默,“你会接?”
“学过一点。”
其实是系统在指导。陈默没解释,拿着盒子又冲出去。这次沈清澜跟上了,王浩也站起来,“我去帮忙。”
三人跑到东围墙。
找到断口,清理草丛。陈默打开盒子,拿出耦合器。金属冰凉的,握在手里很快有了温度。他拧开胶管,挤出一点透明胶体。
沈清澜蹲在旁边。
她捏住一截光纤,对准耦合器的接口。手指很稳,连颤都不颤。光纤头插进去,咔一声轻响,到位了。
陈默涂胶。
胶水很快凝固,在接口处形成一层透明薄膜。王浩拿着手电筒照着,光柱里能看到胶体里的气泡,很小,不多。
另一边也接上。
同样的步骤。沈清澜的手快,陈默涂胶准,王浩照明稳。三分钟,两端都固定好了。耦合器躺在草丛里,像个小金属瘤子。
“试试。”沈清澜说。
陈默掏出手机,打给指挥中心的吴工。“接好了。让IT部重启光端机。”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然后是吴工的声音,“重启了。等等……指示灯绿了!通了!”
陈默挂断。
他看向沈清澜。她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嘴唇抿着,但嘴角微微翘起,是个很浅的笑。
“回去?”王浩问。
“回去。”陈默说。
他们跑回指挥中心。推门进去时,墙上的显示器已经恢复了。噪点消失,实时画面重新出现。东门的保安在打哈欠,仓库走廊的推车已经不见了,中央花园还是没人。
系统界面在重启。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主界面弹出。跟踪框一个个亮起来,重新锁定画面中的目标。数据流开始滚动,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但没停。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周经理站起来,带头鼓掌。他脸上的笑不再是面具,是真心的,眼角堆起了皱纹。
吴工在检查信号质量。
他看着屏幕角落里的参数,点头。“衰减在预期内。画面有轻微压缩,但不影响观看。系统响应延迟……增加了两毫秒,可以接受。”
陈默走回会议桌前。
激光笔重新亮起,红点停在架构图上。“刚才的小意外,正好证明了系统的健壮性。即使在网络中断后恢复,它也能快速重建分析模型,不影响核心功能。”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会议室里的人都在听,没人再交头接耳。刚才看表的那个人,把表戴回了手腕。
演示继续。
三个场景重新跑了一遍。跟踪框依旧稳,预警提示依旧准。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画面的色彩饱和度略低了一点,边缘有极细微的锯齿。
但没人注意这些。
他们看的是系统如何工作,如何从混沌的画面里提取秩序,如何理解那些移动的像素点代表什么。魔法不在于画面有多清晰,而在于理解本身。
三十分钟后,演示结束。
沈清澜关掉系统界面。最后一个画面暗下去,会议室里亮起顶灯。白光有些刺眼,陈默眨了眨眼。
周经理站起来。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这次握得更用力,时间也更长。“陈总,沈总,你们今天让我刮目相看。不光是技术,还有应对突发问题的能力。”
“应该的。”陈默说。
“验收报告,我会如实写。”周经理说,“技术指标全部达标,现场演示效果优秀。一期项目的尾款,三天内会打过去。”
吴工也走过来。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陈总,以后技术上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你们这套系统,确实比市面上的强。”
陈默接过名片。
纸质很厚,边缘烫金。他放进口袋,说了声谢谢。口袋里有手机,录音文件还在。他轻轻碰了碰,金属外壳冰凉。
验收组的人开始离场。
收拾笔记本,装进公文包。椅子推动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会议室慢慢空了,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有满桌的一次性水杯。
王浩开始拆线。
他动作很轻,把线缆一圈圈绕好,放进箱子。沈清澜关掉电脑,合上盖子。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疲惫的脸。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
光柱斜斜地照在墙上,颜色变成了暖黄。灰尘还在跳,但跳得慢了,像累了。远处传来园区广播的声音,播报着下班时间。
陈默走到窗边。
他看向东围墙的方向。那辆黄色工程车还在,但工具箱不见了。草丛应该还躺着那个耦合器,明天会被换掉。
但今天,它撑住了。
“录音。”沈清澜走到他旁边,“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着。”陈默说,“等二期合同签了,再一起算账。”
“赵志刚不会罢休。”
“我知道。”陈默转过来,看着她,“所以我们要更快。快到他来不及出下一招。”
沈清澜点点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色在变暗,云层染上了橘红色。园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很柔和,驱散了暮色。
王浩收拾好了。
他拖着箱子走过来,轮子声咕噜咕噜。“陈总,沈总,回公司吗?”
“回。”陈默说。
他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了,顶灯亮着,照在光洁的地板上。脚步声回荡,三重奏,轻重不一。
电梯下行。
陈默看着数字跳动。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破坏者的身份查到了。是外包施工队的临时工,昨天刚入职。雇佣记录是假的。”
他回:“知道了。”
电梯门开,大堂里灯火通明。旋转门缓缓转动,把外面的夜色一圈圈切进来。他们走出去,晚风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
车还停在原位。
沈清澜开车门,坐进去。陈默把箱子搬进后备箱,扣好。金属锁扣啪嗒一声,很清脆。他绕到副驾驶,拉开门。
上车,关车门。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两道白光刺破暮色,照在空荡荡的园区路上。车缓缓驶出大门,保安亭的窗户里,保安在低头玩手机。
后视镜里,指挥中心的楼渐渐变小。
窗格里的灯光,一格一格熄灭。最后只剩下顶层的一两盏,孤零零地亮着,像守夜的眼睛。
“累了?”陈默问。
“嗯。”沈清澜说,“但值得。”
她打了个哈欠。很小的一个哈欠,用手掩着嘴。眼睛眯起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陈默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暖风吹出来。
带着塑料管道的气味。沈清澜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
“回去好好睡一觉。”陈默说。
“你也是。”
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尾灯连成红色的河,向前流淌。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滑过,一道一道,像时间的刻度。
陈默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在黑暗里亮着,没有推演,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淡蓝色的光,很柔和,像深海里的磷火。
他想起周教授邮件里的话。
“能迅速识别模式中的异常点。”
今天他识别了一个。那个穿工装的男人,手腕上的疤,工具箱里的扳手。异常点总是存在的,只要你肯看。
车在红灯前停下。
沈清澜轻轻哼起歌。没有歌词,只是旋律,很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陈默没听过那首歌,但调子很舒缓。
红灯变绿。
车继续前行。城市夜景在窗外展开,高楼大厦亮着灯,窗户像发光的格子。有人在那些格子里生活,工作,争吵,相爱。
而他们刚刚赢下了一小局。
很小的一局,但很重要。像下棋,吃掉对方一个过河卒。卒子不大,但意味着攻势开始了。
陈默睁开眼。
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进度条很短,只有两分钟。他点了播放,男人的沙哑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挡路了。”
沈清澜侧头看了他一眼。
“要保存好。”她说。
“会的。”陈默关掉录音,“等时候到了,这段录音会变成子弹。”
车拐进公司所在的路。
办公楼还亮着灯。李贺他们应该还在,等消息。陈默能看到五楼窗户里的人影,在走动,在挥手。
他坐直身体。
疲惫还在,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很小的一团火,但很旺。烧掉了犹豫,烧掉了顾虑,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该反击了。
不是防守,不是应对。是主动出击,把战场推到对方家门口。用今天攒下的筹码,加上之前攒下的所有证据。
车停进车位。
沈清澜熄火。引擎声停了,世界突然安静。能听见远处街道上的车声,像潮水,一波一波。
“到了。”她说。
陈默解开安全带。他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很清醒。他抬头看向办公楼,五楼的窗户开了,李贺探出头来。
“陈总!怎么样?”
陈默抬手,比了个大拇指。
楼上传来欢呼声。虽然隔着玻璃,听不清,但能看到他们在跳,在击掌。灯光很亮,把那一片区域照得像舞台。
沈清澜也下车。
她走到陈默旁边,并肩站着。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到脸上。她没去拨,只是看着楼上的灯光。
“像不像灯塔?”她问。
“像。”陈默说。
指引方向的灯塔。告诉他们,路没走错,继续往前。光可能不够亮,可能被雾遮住,但只要还在亮,就有人会跟着走。
他们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时,陈默看着镜面门里的自己。眼里的血丝更多了,胡子也该刮了。但眼神很定,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电梯门开。
李贺冲过来,一把抱住陈默。力气很大,撞得陈默往后踉跄了一步。然后张锐也扑上来,还有硬件组的小伙子们。
欢呼声炸开。
空气里飘着咖啡味、汗味,还有释放后的兴奋。有人开了可乐,泡沫喷出来,溅到天花板上。没人介意。
沈清澜被围在中间。
她在笑,真正的,放声大笑。笑声很清脆,像玻璃珠子掉在盘子里。陈默很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
王浩把演示报告递过来。
纸还温的,刚打印出来。陈默翻开,一页页看。技术参数,现场反馈,验收结论。最后签字栏,周经理的名字已经签上了。
笔迹很流畅。
“一期,结了。”王浩说。
陈默合上报告。封面很厚,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这不是结束,是开始。二期,三期,更多的项目,更大的战场。
但今晚,可以庆祝。
李贺搬出一箱啤酒。易拉罐拉开,泡沫涌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有一罐,连平时不喝酒的沈清澜也接了一罐。
她喝了一小口。
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脸颊很快泛起淡淡的红。陈默和她碰了碰罐子,铝罐相撞,叮的一声,很轻。
“辛苦了。”他说。
“你也是。”她说。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灯火连绵到天边,像倒过来的星河。在这片星河里,他们刚刚点亮了一颗星。
很小的一颗。
但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