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验收日的暗箭(1/2)
阳光像温吞的白开水,泼在去园区的路上。
陈默坐在副驾驶,膝盖顶着装样机的金属箱。箱子很沉,压在腿上,透过布料传来硬邦邦的凉。沈清澜开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节奏地敲着。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皮肤在晨光里白得有点透明。黑眼圈还在,但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后座堆满了线缆和工具。
王浩蜷在角落里,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代码一行行往下滚。他嘴里咬着半片面包,嚼得很慢,眼睛没离开屏幕。
“昨晚睡了吗?”陈默问。
“眯了俩钟头。”王浩咽不抽风,应该稳。”
“网络那边打过招呼了?”
“打过。”沈清澜接话,“园区IT部门的老刘,我让李贺送了条烟。他说今天会亲自盯着交换机。”
车拐进园区大门。
保安拦下,递过来访登记表。陈默填名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两层纸。手有点抖,他握紧笔杆,用力写下去。
墨迹洇开了。
园区里很安静。周末,办公楼空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天光。绿化带刚浇过水,泥土的腥味混着草叶的清香,飘进车窗。
指挥中心在B栋三层。
他们停好车,卸设备。金属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其中一个陈默认识。
创源园区的项目经理,姓周。上次通话时声音还绷着,现在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客气,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陈总,沈总。”周经理伸出手,“辛苦了。”
陈默握住。对方的手掌很干燥,力气不小,握了三秒才松开。另一个男人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胸前别着工牌,职务栏写着“技术总监”。
“这位是园区的技术负责人,吴工。”周经理介绍。
吴工四十出头,脸很方,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打量着他们搬进来的设备,目光在金属箱上停留了几秒。
“这就是演示样机?”
“对。”陈默打开箱盖。
银灰色的机箱露出来,散热片的鳍片密密麻麻。吴工弯下腰,凑近了看。他伸手摸了摸散热片边缘,指尖沾上一点灰。
“风扇噪音怎么样?”
“满载时会有点声音。”沈清澜说,“但装在设备间里,关上门就听不见了。我们带了分贝测试数据。”
她从包里抽出文件夹。
吴工接过去,翻了两页。纸张哗啦响,在安静的电梯间里格外清晰。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
电梯到了。
门开,外面是条宽阔的走廊。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指挥中心的大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条会议桌,靠墙一排显示器。
七八个人围坐着,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翻材料。看见他们进来,交谈声停了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像探照灯。
陈默把箱子推进去。轮子在地板上滑出细微的摩擦声。王浩开始布线,电源线、网线、HDMI线,像彩色蛇群在地上蜿蜒。
沈清澜走到主控电脑前。
她开机,输入密码。屏幕亮起蓝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演示控制界面。窗口一个个弹出来,占满屏幕。
周经理和吴工在会议桌主位坐下。
“陈总,流程你清楚吧?”周经理说,“先整体介绍,然后现场演示三个核心场景:人员轨迹追踪、异常行为预警、多目标实时识别。每个场景演示完,我们有提问环节。”
“清楚。”陈默点头。
“演示用的监控画面,接的是园区实时的摄像头。”吴工补充,“东门、三号仓库走廊、中央花园这三个点。画面已经切过来了。”
墙上最大的显示器亮起。
分成四个格子,分别显示三个地点的实时画面,以及系统分析界面。东门空荡荡的,只有保安亭里坐着个人。仓库走廊有工人在搬运纸箱。中央花园没人,喷水池关着,水面浮着几片落叶。
画面很清晰。
但陈默注意到,左上角的时间戳在跳。每秒跳一下,很规律。网络延迟应该在毫秒级,可以接受。
王浩接好最后一条线。
他蹲在机箱后面,检查接口。插头插紧,卡扣啪嗒一声扣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硬件就绪。”
沈清澜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
陈默走到会议桌前。他从包里拿出激光笔,按下开关。红色光点在白墙上游移,停在一张架构图前。
“各位领导,我们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比预想的稳。
喉咙有点干,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激光笔的红点沿着数据流向移动,从摄像头到边缘服务器,再到云端分析平台。
“这套系统的核心,是我们自研的‘瞬瞳’算法。它能在低算力环境下,实现高精度、低延迟的多目标识别与追踪。”
有人举手。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面前的牌子写着“运营部”。
“陈总,之前星耀科技发布过类似方案。你们的优势在哪里?”
问题很直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默。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陈默关掉激光笔。
“他们的方案,识别精度最高能做到百分之八十七。”他说,“我们的,在同等硬件条件下,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数字很具体。
吴工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另外。”沈清澜接过话头,她没站起来,就坐在电脑前,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他们的多目标追踪,在目标重叠超过百分之三十时会失效。我们的不会。”
她敲了下键盘。
主显示器上弹出对比视频。左边是赵志刚发布会上的片段,右边是他们昨晚的测试录像。同样的场景,五六个人交错走过。
左边视频里的跟踪框抖了几下,丢了两个目标。
右边的框很稳,紧紧咬住每个人,连转身、侧身的动作都没丢。框边的置信度数字,最低的也有百分之八十九。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经理身体前倾,盯着屏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吴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开始演示吧。”周经理说。
沈清澜点头。
她切回实时画面。东门的保安站了起来,正在伸懒腰。系统立刻捕捉到动作,画面上弹出黄色提示框:“检测到伸展动作,无异常。”
“这是基础行为识别。”陈默解释,“系统会学习每个区域的正常行为模式。一旦出现偏离,就会标记。”
画面切换到仓库走廊。
两个工人推着堆满纸箱的推车。系统跟踪框跟着他们移动,同时计算出移动速度、方向,预估路径。推车在拐角处停下,一个工人蹲下去系鞋带。
跟踪框分开了。
一个框跟着继续推车的工人,另一个框停在系鞋带的工人身上。直到他系完站起来,框才重新跟上。
“多目标分离追踪。”沈清澜说,“即使目标短暂静止,系统也不会丢。”
吴工又记了一笔。
这次他写得很用力,纸背可能又透了。周经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他吹了吹气,白色的水雾腾起来。
第三场景,中央花园。
画面里还是没人。喷水池静悄悄的,水面映着天空的灰白色。远处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面,系统没反应。
“动物、车辆、飞虫,这些干扰项都做了过滤。”王浩补充,“除非是人形目标,否则不会触发识别。”
演示进行了二十分钟。
一切顺利。系统响应很快,识别精准,界面上的数据流刷刷地滚动。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周经理脸上有了点真笑。
他转头跟吴工低声说了句什么,吴工点点头。然后他看向陈默,“陈总,看来你们确实下了功夫。”
陈默刚要开口。
主显示器突然黑了。
不是关机的那种黑,是画面卡住,然后变成一片噪点。黑白雪花在屏幕上跳动,滋滋的电流声从音响里传出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沈清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系统日志。红色错误信息一条条弹出来,刷屏一样往上滚。
“网络断了。”她说。
声音很冷静,但陈默看见她握着鼠标的手,指节绷得很紧。王浩已经蹲到交换机旁边,检查网线插头。
插头是亮的。
绿灯正常闪烁。但墙上的监控画面全黑了,四个格子都变成噪点。中央花园的画面最后卡在一只鸟飞过的瞬间,鸟的翅膀展开,凝固在屏幕上。
“怎么回事?”周经理站起来。
“外网接入断了。”吴工拿出手机,拨号,“我问问IT部。”
电话接通。他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话。陈默能听见几个词:“光纤”、“主干”、“排查”。通话持续了一分钟。
吴工走回来,脸色不好看。
“园区的主干光纤被人切了。”他说,“就在十五分钟前。维修队已经赶过去了,但恢复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演示中断四十分钟,气氛就全完了。验收组的人会开始聊天,会离场抽烟,会质疑系统的稳定性。刚才积累的好印象,会被这一个意外彻底抹掉。
陈默看向沈清澜。
她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秒,眼神对上了。沈清澜摇头,意思是本地备份方案也没用,数据源没了,系统就是瞎子。
“能不能用离线数据演示?”周经理问。
“可以。”陈默说,“但离线数据是预设的,效果会打折扣。而且……”
他没说完。
而且验收组想看的是实时效果,是系统和真实世界的互动。离线演示,就像放录像,说服力会掉一大截。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有人开始看表。有人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周经理坐回椅子上,手指又在桌面上敲,这次节奏很乱。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子中央。
光柱里的灰尘跳得更欢了,像在庆祝什么。
陈默吸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园区道路很干净,偶尔有保安骑着电动车巡逻。远处,靠近围墙的地方,停着一辆黄色工程车。
车身上印着“通信抢修”。
但车旁边没人。驾驶座空着,车门关着。工具箱摊开在地上,扳手、钳子散了一地。像干活干到一半,人突然跑了。
“吴工。”陈默回头,“切光纤的位置,是不是在东围墙那边?”
吴工愣了一下,点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默说,“那边最偏僻,下手不容易被发现。而且……”
他停住。
系统在意识深处亮了一下。淡蓝色的界面浮出来,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略的地图。园区平面图,几个红点闪烁。
位置在东围墙。
还有三个绿点,正在从不同方向朝红点移动。绿点旁边有标注,是园区保安的实时位置。系统在推演,用现有的信息拼凑可能性。
陈默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周经理。“给我十分钟。我带人去现场看看。如果只是物理切断,也许有办法临时接上。”
“接上?”吴工皱眉,“那是光纤,不是电线。需要熔接机,需要专业人员。”
“我有办法。”
陈默没解释。他抓起外套,朝门口走。沈清澜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留下。”陈默说,“稳住这里。王浩,把离线演示准备好,万一不行,就放那个。”
王浩点头,额头有汗。
陈默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个人。
穿着灰色的工装裤,沾满油渍。头上戴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工具箱,箱子很沉,提手被他攥得变了形。
那人看见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往电梯角落缩了缩。陈默走进去,站在另一边。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数字从3跳到2,再跳到1。
空气里有股机油味。
还有汗味。工装男人的呼吸有点粗,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工具箱放在脚边,金属外壳撞到电梯壁,咚的一声。
陈默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模糊的影子里,那个男人在看他。帽檐下的眼睛,目光像锥子,钉在他后背上。电梯还在降,但速度似乎慢了。
叮。
一楼到了。门开,外面是大堂。陈默走出去,没回头。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没动,还站在电梯里。
脚步声跟了上来。
很轻,但紧跟着。陈默加快步伐,穿过旋转门,走到室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朝东围墙方向走。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
距离保持得正好,不远不近。像影子,甩不掉。陈默拐过一栋楼,走到监控死角。他停下,转身。
那个男人也停下。
两人隔着十几米,对视。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旋。机油味更浓了,是从男人身上飘过来的。
“你是修光纤的?”陈默问。
男人没说话。他抬手,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这个动作让他的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腕上有道疤,新鲜的,刚结痂。
“工具给我看看。”陈默说。
男人摇头。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一片落叶,咔嚓一声。手伸向工具箱,摸索着打开搭扣。
陈默往前一步。
“谁让你来的?”
男人还是不说话。工具箱开了,他从里面掏出来的不是工具,是一把扳手。钢制的,手柄缠着黑色胶布。
扳手在阳光下反光。
陈默站着没动。他看着那把扳手,又看看男人的脸。帽檐阴影下的嘴角,抿得很紧,像一条缝。
“赵志刚给你多少钱?”
这句话像针,扎了一下。男人的手指收紧,扳手在手里转了半圈。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咳,又像笑。
“你挡路了。”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路很宽。”陈默说,“够很多人走。”
男人摇头。他往前迈了一步,扳手举起来,没挥,只是举着。这个姿势很怪,不像要打人,像在展示武器。
“把演示搞砸。”他说,“现在回去,告诉他们说修不了。然后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园区。”
“如果我不呢?”
“那你今天可能得去医院。”男人说,“意外嘛,工地总有意外。摔一跤,撞一下,很正常。”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扳手又转了半圈,这次是对准了陈默的膝盖。瞄准点很准,是关节侧面。
陈默笑了。
他笑得突然,男人愣了一下。就这一秒,陈默动了。他没往前冲,反而往后退,退到墙边,背贴住墙壁。
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正在录音。红色的录音标识闪烁,时间数字一跳一跳。刚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录进去了。
男人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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