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釜底抽薪（2/2）

陈默接过。毛巾是干的，但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他擦了擦头发，又擦了把脸。

毛巾吸了水，变沉了。

“那……这单就没了？”张猛声音低下去。

“没了。”陈默说。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晕开一小块深色。

手机震了。还是王总监。

陈默接通，按了免提。

“小陈啊。”王总监声音压得很低，“刚才说话不方便。现在我在楼梯间。”

“您说。”

“那个……真是抱歉。”王总监顿了顿，“其实你们方案我们很认可。但上面直接打招呼，说必须用智创的。”

“谁打招呼？”

“我们大老板。”王总监叹了口气，“赵志刚赵总，你认识吧？他跟我们大老板是高尔夫球友。今天上午刚打完球，下午邮件就来了。”

陈默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

“明白了。”他说。

“对不住啊。”王总监又说，“我也想做点实事，但……饭碗要紧。”

电话挂了。

免提关掉。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张猛一拳砸在桌上。“砰”的一声。键盘跳了一下。

“欺人太甚！”他吼，“生意上争不过，就玩阴的！”

李薇眼圈红了。“那我们怎么办？好不容易有个大客户……”

王涛推门进来。他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烧饼。

看见屋里气氛，他愣住了。

“咋了？”

张猛把事情说了一遍。王涛听着，烧饼袋子在手里越捏越紧。

“狗日的。”他骂了一句。

孙姐没说话。她走回财务隔间，打开账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陈默坐下来。椅子是湿的，裤子沾上水，凉意更重。

他打开邮箱，找到下午给王总监发的方案文件。点击，删除。

确认删除。

文件从列表里消失。

他盯着空白的收件箱，看了几秒。然后新建邮件，收件人写沈清澜。

正文只打了三个字：“被截了。”

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白炽灯有点刺眼，他闭上眼。

眼皮后面是红的，血管的影。

再睁开时，沈清澜回信了。很短：“知道了。晚上聊。”

陈默关掉邮箱。点开系统界面。

推演模块还在。他输入关键词：“赵志刚商业关系网”、“华安物业替代机会”、“三个月现金流安全线”。

进度条开始走。这次走得慢，像在加载很重的东西。

他等着。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从屋檐落下来。

张猛戴上耳机，但没放音乐。李薇重新趴回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王涛把烧饼放在茶几上，塑料袋窸窣响。

孙姐的键盘声又响起来。哒，哒，哒。很稳。

进度条走到头。结果弹出来。

是一张关系图谱。赵志刚的名字在中央，连着十几条线。有商业合作，有人情往来，有投资关系。

华安物业大老板的名字也在上面。线标着“高尔夫球友”、“同乡会成员”。

图谱旁边有行小字：“基于公开信息挖掘，置信度78%。”

陈默往下翻。

替代机会列了三个。两个是更小的物业公司，一个是连锁便利店。市场空间都不如华安。

现金流安全线那里，标红了。如果接下来两个月没有新合同，账上余额会在第十一周跌破警戒线。

他关掉界面。

屋里暗下来。窗外的天黑了，雨彻底停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陈默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有点涩。

“下班吧。”他说。

张猛抬头。“默哥……”

“今天就这样。”陈默打断他，“都回去休息。明天再想。”

李薇慢慢收拾东西。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很慢。王涛把工具箱合上，扣锁咔哒一声。

孙姐最后一个走。她关掉财务隔间的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没叫陈总。

陈默看过去。

“这种事，以后还会有。”孙姐说，“你得习惯。”

“嗯。”

“但别习惯成自然。”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陈默一个人。灯还开着，照着一排空工位。白板上那个“”还在，马克笔的痕迹很新鲜。

他走过去，拿起板擦。

手停在半空。

停了五秒，然后放下板擦。没擦。

他关掉电脑，拔掉电源。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

背起包。包还是湿的，布料贴着后背凉飕飕。

锁门，下楼。

街道被雨洗过，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积水坑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

他往家走。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小公园时，他拐了进去。石凳是湿的，坐不了。他就站在槐树下，抬头看。

叶子挂满水珠，偶尔滴下一颗，落在额头上，冰凉。

站了十分钟。

手机震了。沈清澜打来视频。

他接通。屏幕里，沈清澜还在办公室。背后是书架，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

“淋雨了？”她看见他湿的头发。

“嗯。”

“先回家换衣服。”她说，“别感冒。”

“已经在路上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视频里传来沈清澜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很轻。

“华安的事，我查了下。”她开口，“赵志刚持股智创的事，业内知道的人不多。他是用别人代持的。”

“猜到了。”

“但他这次出手，也暴露了一个弱点。”沈清澜说，“他急了。”

陈默停下脚步。“急什么？”

“急你们真的能做起来。”沈清澜看着镜头，“半年前他以为你完了。但现在你们盈利了，还开始接触中型客户。这不在他预期里。”

陈默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所以他要用最快的方式摁死。”他说。

“对。”沈清澜点头，“但快的方式，往往不周全。”

“比如？”

“比如他为了阻止华安用你们，动用了私人关系。”沈清澜说，“这种关系用一次少一次。而且会留下痕迹。”

陈默走到楼下。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

他摸出钥匙，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找锁孔。

“你的意思是，”他一边开门一边说，“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痕迹？”

“看你怎么用。”沈清澜说，“至少现在你知道，华安的大老板和赵志刚关系匪浅。而他们现在用的系统，是赵志刚公司的。”

陈默推门进屋。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的，远处高楼还有零星灯光。

“智创的系统。”他说，“你了解吗？”

“不了解。”沈清澜说，“但既然是赵志刚投的，技术应该不差。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赵志刚这个人，重营销轻研发。”沈清澜说，“他投的项目，往往是包装大于内核。你可以查查华安用那套系统的实际反馈。”

陈默嗯了一声。

视频里，沈清澜揉了揉眉心。她看起来很累，眼底下有淡青。

“你早点休息。”陈默说。

“你也是。”沈清澜说，“别想太多。今天输了这一局，不代表整盘棋都输。”

“知道。”

“那挂了。”

“等等。”陈默叫住她。

沈清澜停住。屏幕里的脸静下来，等着。

“谢了。”陈默说。

沈清澜顿了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应该的。”

视频挂了。

屋里彻底黑下来。陈默站了一会儿，才去开灯。

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脱掉湿衣服，扔进卫生间盆里。

洗澡水很热。水汽蒸腾起来，镜子蒙了层雾。他站在水下，让热水冲过后颈、肩膀、背。

皮肤慢慢回暖。

洗完出来，他煮了碗面。还是清汤面，但打了个鸡蛋。蛋花在汤里散开，浮起一片淡黄。

端到电脑前，边吃边搜。

关键词：“智创科技系统投诉”。

搜索结果不多。前几页都是软文，夸得天花乱坠。

他加了关键词“华安物业”。这次跳出来几条论坛帖子。

匿名的，在本地业主论坛。发帖时间去年。

标题：“华安新装的智能门禁，三天两头坏”。

点进去。楼主抱怨门禁经常识别失败，物业维修慢。

另一条帖子：“停车系统乱计费，找谁说理去”。

再一条：“报修app卡成狗，不如直接打电话”。

陈默一条条看完。面汤凉了，蛋花凝在一起。

他关掉网页，打开文档。新建，标题写：“智创系统现存问题汇总（基于公开反馈）”。

一条条列下来。识别率低、系统卡顿、计费错误、维修响应慢。

列了八条。

然后他在

对应着写。识别率提升数据、系统流畅度测试结果、计费逻辑说明、服务响应承诺。

写完后，他盯着文档看。

窗外的夜很深了。偶尔有车开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保存文档，命名为“备用材料-1”。

关掉电脑。

躺到床上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

他闭上眼。

脑子里不是那些数字了。是赵志刚的名字，是关系图谱，是论坛里那些抱怨的帖子。

还有沈清澜说的那句话：“快的方式，往往不周全。”

他翻了个身。

枕头还是那个枕头，洗衣粉味淡得几乎闻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睡了。

这次有梦。梦里有张巨大的网，网线交错。他在网里走，找出口。网线不时绊一下脚，但没倒。

走了很久。

天快亮时，他醒了。

晨光还没来。屋里是深灰的。

他睁着眼，等天亮。

等的时候，他想起系统推演里那条现金流警戒线。第十一周。

还有七周时间。

窗外的天空慢慢泛白。像一盆水里滴了滴墨，墨色化开，越来越淡。

他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的开头，和昨天不一样。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少了点侥幸。

多了点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