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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两个人的战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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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宿舍门口,他看见屋里亮着灯。推门进去,关秀云正坐在床边纳鞋底,念诚已经睡着了。楚婉如也在,坐在桌子旁边,脸色很不好。

“回来了?”关秀云放下鞋底,走过来,“怎么样?”

陈锐在椅子上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关秀云听完,沉默了很久。楚婉如的脸色更白了。

“陈大哥,”她轻声说,“我……是不是该去交代一下?”

“交代什么?”陈锐看着她,“你什么都没做。”

“可我哥……”

“你哥是起义将领。”陈锐说,“他的事,组织上有结论。你不用怕。”

楚婉如低下头,不说话。

关秀云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婉如,别怕。有我们在。”

楚婉如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夜深了。楚婉如回自己宿舍去了。陈锐和关秀云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

“锐哥。”关秀云轻声叫他。

“嗯?”

“你说,这运动……会过去吗?”

陈锐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很多事。想起湘江边的尸体,想起黑山的冰雪,想起长江上的炮火,想起杨振业临死前的脸。

“会过去的。”他说,“再难,也会过去的。”

关秀云靠在他肩上,不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陈锐去了车间。

车间里还是老样子,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大家说话的声音小了,见面的招呼简单了,偶尔有几个人聚在一起,看见陈锐走过来,就散开了。

陈锐走到孙德胜负责的那条生产线。机器还在转,但操作的人换了,是个陌生的面孔。那几个孙德胜带的徒弟,看见陈锐,都低下头,不敢看他。

“厂长。”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锐转头,是李素珍,那个从上海来的大学生。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小李,有事?”

李素珍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厂长,孙主任的事……我们都觉得他是冤枉的。伊万诺夫给他寄信的事,我们都知道。那真的是技术指导。那个主轴附件,就是靠那些信做出来的。”

陈锐点点头:“我知道了。”

“可是……”李素珍的声音更低,“有人说,那些信里真的有暗号。而且,是孙主任自己圈的点。”

陈锐心里一震:“谁说的?”

“不知道。”李素珍摇头,“传出来的。说是信的原件上,确实有那些点。孙主任自己也不解释,就说‘不是我圈的’。”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点,如果不是孙德胜圈的,那是谁圈的?信是从莫斯科寄来的,伊万诺夫被捕了,不可能再圈。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拿到信之后,加上去的。

“小李,这些话,不要对别人说。”

李素珍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锐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运转的机器。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两个人的战争”,不是孙德胜和谁的战争,而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猜疑和信任的战争,恐惧和勇气的战争,真实和谎言的战争。

而他,必须在其中,找到那条对的路。

下午,陈锐去了仓库。

孙德胜被调离后,被安排到仓库当管理员。仓库在厂区最角落,一排低矮的平房,堆满了各种零配件和工具。

孙德胜正蹲在地上清点零件,看见陈锐,站起来,拘谨地笑了笑:“厂长,您怎么来了?”

陈锐看着他。才几天时间,这个年轻人就像换了一个人——背驼了,眼窝深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

“来看看你。”陈锐蹲下来,和他一起清点零件,“习惯吗?”

“习惯。”孙德胜说,“比车间清闲。挺好的。”

陈锐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一个八级钳工的徒弟,一个能独立解决技术难题的骨干,现在在这里清点零件。

“小孙,”他轻声说,“那封信上的点,真的不是你圈的?”

孙德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清点:“不是。”

“那会是谁?”

孙德胜摇摇头:“不知道。信寄到我手里的时候,就有那些点。我当时也纳闷,以为是伊万诺夫同志做的记号。后来保卫科的人说是暗号,我才知道不对劲。”

陈锐沉思着。信是从莫斯科寄来的,经过苏联的邮局、中国的邮局,最后送到孙德胜手里。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谁能有机会在上面加那些点?

“那些信,现在在哪里?”

“保卫科拿走了。”孙德胜说,“说是证据。”

陈锐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小孙,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真相总会大白的。”

孙德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厂长,”他说,“我师傅走的时候,让我好好干。我……我是不是给他丢人了?”

陈锐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师傅要是看见你今天,只会心疼你,不会怪你。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孙德胜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抹了一把,站起来:“厂长,您忙去吧。我没事。真的。”

陈锐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仓库,天又黑了。厂区的灯火又亮起来,和昨晚一模一样。但陈锐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到宿舍,关秀云告诉他,周志明来过了。

“找你?”

“找我。”关秀云说,“问了一些事。问你在沈阳时的表现,问你和沈弘文的关系,问咱们怎么认识的。还问——你1934年之前在干什么。”

陈锐心里一沉。

“你怎么说?”

“我说,你是老革命,从长征过来的。那些年的事,你不爱提,我也没问过。”关秀云看着他,“锐哥,你那几年……到底怎么了?”

陈锐沉默了。1934年之前,那是他穿越之前的原主的经历。他知道一些,但不多。只知道原主在旧军队里当过几年兵,后来因为不满旧军队的腐败,逃出来参加了红军。那些年的事,原主自己也不愿意提,所以档案里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没事。”他说,“就是一些不想提的事。”

关秀云看着他,没再问。

夜里,陈锐又去了河边。

灞河的水还在流,芦苇还在沙沙响。月光还是那么好。但那个钓鱼的人,再也没有出现。

陈锐站在河边,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一页页翻着。月光下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人,都沉默着。

他翻到赵守诚那一页,看了很久。

赵守诚,他的政委,他的战友,他叫了十几年“政委”的人。他被俘过,被郑介民救过。他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合上账簿,放回怀里。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辽远。

他忽然想起老韩临走时说的话:“该出现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

现在,是该出现的时候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两个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心,守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守住那些不该被辜负的信任。

月亮升到了中天。河水的波光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河边的芦苇丛里,有一张纸,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1949年的中山陵祭堂。祭堂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是沈弘文。另一个穿长衫,戴眼镜——是那个在李家庄出现过的人,是老韩。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沈弘文与韩德明,1949年4月22日夜,中山陵。”

韩德明。

老韩的名字。

陈锐拿着照片,站在月光下,久久不动。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又响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河对岸。

那里,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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