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两个人的战争(1/2)
火车在西安站停稳时,是1954年4月5日下午三点。
陈锐刚走下火车,就看见了马胜利。那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年轻人,此刻站在站台上,脸色凝重得像块铁板。他身边还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人,陈锐不认识。
“陈厂长。”马胜利迎上来,压低声音,“出事了。”
陈锐心里一沉:“什么事?”
“孙德胜被带走了。”马胜利的声音压得更低,“保卫科的人。昨天下午。”
陈锐愣在那里。孙德胜?那个杨振业的徒弟,那个从背煤摔断腿到当上车间副主任的年轻人,那个在洪水中拼命抢救设备的硬汉——他被带走了?
“什么罪名?”
马胜利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个人,没说话。
那两个人走过来,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说话很客气:“陈锐同志?我们是厂保卫科的。有件事需要您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楚婉如下意识地抓住陈锐的胳膊。
陈锐拍拍她的手,对那两个人说:“好。先把行李送回去,我马上跟你们走。”
“不用了。”瘦高个说,“现在就走。”
陈锐看着楚婉如,轻声说:“你先回去,告诉秀云,我没事。”
楚婉如点点头,眼里满是担忧。
陈锐跟着那两个人上了一辆吉普车。车开出厂区,没有去保卫科,而是直接开到了厂区后面那片废弃的日军旧仓库——那里现在是保卫科的临时审查点。
仓库里很阴冷,弥漫着一股霉味。几盏白炽灯挂在房梁上,照着几张破旧的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角有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
“孙德胜。”瘦高个喊了一声。
那个人翻过身来。是孙德胜,但陈锐几乎认不出他了——一夜之间,他像老了十岁,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见陈锐,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又很快熄灭了。
“厂长……”他坐起来,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
“别说话。”陈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两个保卫科的人,“说吧,怎么回事。”
瘦高个在一张桌子后面坐下,打开一个笔记本。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陈锐同志,”瘦高个开口,语气很公事公办,“孙德胜涉嫌与苏联特务机关勾结,泄露国家机密。根据上级指示,进行隔离审查。你是他的直接领导,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陈锐盯着他:“证据呢?”
“证据?”瘦高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几张纸,“这是从他宿舍搜出来的。苏联来信,一共七封。我们请人翻译了,内容是技术讨论,但——”他顿了顿,“信里有暗号。”
“什么暗号?”
瘦高个指着其中一封信:“你看这里,每隔几个字圈一个点,连起来是一句话——‘设备已备,等待指令’。这不是暗号是什么?”
陈锐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那些所谓的“圈点”,是用铅笔轻轻点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仔细看,确实有。那些被圈出来的字连起来,正是“设备已备,等待指令”。
“这信是谁写的?”
“署名是‘伊万诺夫’。”瘦高个说,“苏联专家。已经被调回莫斯科了。据可靠情报,他在苏联已经被捕,罪名就是‘泄露国家机密’。”
陈锐的心沉了下去。伊万诺夫,那个真诚帮助过他们的苏联专家,那个冒着风险给他们寄资料的老人——他真的被捕了?这些信,真的是暗号?
“这些信,”他说,“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当时孙德胜向我要过什么资料没有?”
瘦高个翻着笔记本:“据孙德胜交代,这些信是伊万诺夫主动寄给他的,内容是技术指导。他没有向对方提供过任何机密材料。”
“那就是了。”陈锐说,“既然没有提供材料,算什么泄露机密?”
“暗号本身就是机密。”瘦高个说,“通过暗号传递信息,是特务活动的典型手法。而且——”他看着陈锐,“伊万诺夫给孙德胜寄信,为什么不通过正式渠道,而要私下寄?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陈锐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个逻辑,在当时的环境下,是站得住脚的。甚至可以说,是“合理怀疑”。
“我能和孙德胜单独谈谈吗?”
瘦高个和门口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可以。十分钟。”
他们走出去,把铁门带上。
陈锐转向孙德胜。年轻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小孙,”陈锐轻声说,“看着我。”
孙德胜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在抖。
“厂长,我真的没有……”他的声音也在抖,“伊万诺夫同志给我寄信,真的是技术问题。那个主轴加工附件,您还记得吗?就是他信里教我的方法。我怎么会……我怎么会……”
“我知道。”陈锐按住他的手,“我相信你。”
孙德胜愣住了。然后,这个大男人,这个在洪水中泡了三十个小时都没哭的人,突然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他压抑着声音,不敢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师傅……杨师傅临走时让我好好干……我给厂里争光……我怎么就……怎么就成特务了……”
陈锐把他搂住,像搂一个孩子。他想起杨振业,想起那个老人在机床前倒下时,手里还握着扳手。他想起杨振业临终前说的话:“厂长,我徒弟们……你多带着他们……”
现在,他的徒弟,正在被人当成“特务”审查。
“小孙,”陈锐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乱说。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说。没做过的事,不要承认。明白吗?”
孙德胜点点头,抹了一把眼泪。
铁门开了。瘦高个站在门口:“时间到了。”
陈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德胜坐在那张行军床上,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那么孤单。
走出仓库,天已经黑了。厂区的灯火亮起来,那些他熟悉的车间、烟囱、管道,在夜色里沉默着。
陈锐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保卫科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栋两层小楼里,灯火通明。他推门进去,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讨论什么。看见他,都停了下来。
“我要见你们科长。”
一个三十来岁的人站起来,正是那个瘦高个。他说:“我就是科长。姓周,周志明。”
陈锐在他对面坐下:“周科长,孙德胜的事,我想知道,是谁举报的?”
周志明看着他,没说话。
“按照规定,”陈锐说,“我有权知道。”
周志明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信封里是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是用铅笔写的:
“孙德胜与苏联专家伊万诺夫有私下联系,收受对方寄来的信件多封,内容可疑。伊万诺夫已被苏联政府逮捕,罪名是间谍。孙德胜可能涉案。请组织调查。”
没有署名。
“匿名举报。”周志明说,“但内容详实,有据可查。”
陈锐盯着那张纸。那笔迹,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伊万诺夫的事,”他说,“可靠吗?”
“可靠。”周志明说,“上级通报的。他已经被捕,罪名是‘泄露国家机密’。他和孙德胜的关系,就是他‘泄露’的一部分。”
陈锐沉默了。他想起伊万诺夫临别时说的话:“记住我的话:靠自己。永远靠自己。”现在,这个真诚的老人,正在苏联的监狱里。
“周科长,”他说,“孙德胜跟了我四年,从沈阳到西安。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不可能做那种事。”
周志明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陈锐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是运动期间,上面有指示,要深挖‘内奸’。孙德胜有海外关系吗?他师傅杨振业在日本人手下干过,有没有可能……”
“没有可能。”陈锐打断他,“杨振业是被迫的。日本人时期,谁没在日本人手下干过?那叫亡国奴,不叫汉奸。”
周志明没说话。
陈锐站起来:“我会向上面反映。孙德胜的事,你们查,但要实事求是。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他转身要走。
“陈锐同志。”周志明叫住他。
陈锐回头。
“有件事,也得问你。”周志明翻开笔记本,“你这次去南京,干什么去了?”
陈锐心里一紧:“考察华东军工。有公函。”
“有。我看过了。”周志明说,“但你带的那个楚婉如同志,她的社会关系,你了解吗?”
陈锐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楚婉如的哥哥,楚天明。”周志明说,“原国民党国防部处长,黄埔系军官。淮海战役后下落不明。有材料显示,他可能去了台湾。楚婉如和他有没有联系?有没有通过沈弘文……”
“够了。”陈锐打断他,“楚天明是起义将领。他在淮海战役前就和我军有接触,战役中率部起义。他的事,有档案可查。至于楚婉如,她从1949年起就在我军工作,表现一贯积极。你怀疑她,有证据吗?”
周志明合上笔记本:“没有。只是例行询问。陈锐同志,你别激动。现在是运动期间,每个人都要接受审查。这是对党负责,对国家负责。”
陈锐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科长,”他说,“你们查,我配合。但有一条——实事求是。没证据的事,不要乱说。没做过的事,不要乱扣帽子。我们这些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知道什么叫忠诚,什么叫背叛。”
他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黑。厂区的路灯亮着,照着空旷的道路。陈锐一个人往回走,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孙德胜的事,伊万诺夫的事,匿名举报信的事,还有周志明对楚婉如的怀疑……这些事像一张网,正在收紧。
他想起老韩的话:“郑先生这辈子,坏事做绝,但最后一件事,是做对了。”
可现在,做对的事,能不能被理解?被保护的人,能不能不被伤害?
他不知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