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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风暴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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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8月,西安。

这个夏天热得邪乎。灞河的水位降了半截,河床裸露的石头被晒得发烫。厂区里的法国梧桐耷拉着叶子,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

陈锐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车间有事——车间正常运转,新来的厂长是从东北调来的,姓高,是个老军工,干了大半辈子,对陈锐很客气。是别的事。

厂里进驻了工作组。

工作组全称叫“肃反运动驻八四五厂工作组”,组长姓周,叫周学仁,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容。但厂里的人都知道,那笑容背后是什么。

八月十五号那天,周学仁找陈锐谈话。

谈话地点在厂部会议室。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知了叫得震天响,周学仁却像听不见似的,慢条斯理地泡了两杯茶。

“陈锐同志,”他把茶杯推过来,“尝尝,龙井。我从北京带来的。”

陈锐没动那杯茶。他看着周学仁,等他开口。

周学仁也不急,自己喝了一口,咂咂嘴,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陈锐同志,你是老革命了,从长征过来的,对吧?”

“对。”

“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立过功,受过奖。”周学仁翻着材料,“沈阳九厂,你带人搞出了火箭炮;西安八四五厂,你主持建设。贡献很大。”

陈锐没说话。他知道,前面这些好话,都是铺垫。

果然,周学仁话锋一转:“但是,组织上有些问题,需要向你核实。”

“说。”

周学仁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念道:“陈锐,1910年生人,原籍不详。1934年之前经历,档案中无记载。1934年12月,于湘江战役中加入红军,时任一排长。其后历任连长、营长、团长、师长,直至军工系统。”

他抬起头,看着陈锐:“陈锐同志,1910年到1934年,这二十四年里,你在干什么?你的原籍是哪里?你的家庭成分是什么?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些写进档案?”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1934年之前的原主经历,他知道得不多——原主是个孤儿,从小在旧军队里长大,当过几年兵,后来因为不满旧军队的腐败,开了小差,流落到湘西,正好赶上红军经过,就参加了革命。那些年的事,原主自己也不愿意提,档案里就空着了。

但这些话,能说吗?旧军队的经历,在那个年代,是“历史污点”。开了小差,是“逃兵”。说出来,只会惹麻烦。

“周组长,”他说,“那几年的事,我不愿意提。但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党的事。”

周学仁笑了,笑容还是那么温和:“陈锐同志,组织上问话,不是说你做过什么,而是要把情况弄清楚。你越是回避,就越让人怀疑。对吧?”

陈锐没接话。

周学仁又翻出一张纸:“沈弘文同志,是你的战友,对吧?”

“对。”

“他牺牲前,和你有过单独谈话吗?”

陈锐心里一动。沈弘文牺牲前,在长江边的那个夜晚,确实和他单独谈过话。沈弘文说:“陈锐,有些东西,等时候到了再给你看。”那时候他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知道了——是那本账簿,是那个名单。

“有。”他说。

“谈了什么?”

“他说,等新中国成立了,他要搞更大的项目。造火箭,造导弹。”

周学仁看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

周学仁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又翻出一张纸:“楚婉如同志,你熟悉吧?”

陈锐的心又紧了一下。

“熟悉。她是我战友的妹妹,也是沈弘文的学生。现在在厂技术科工作。”

“她的哥哥,楚天明,原国民党国防部处长,黄埔系军官。淮海战役后下落不明。”周学仁看着他,“有材料显示,他可能去了台湾。楚婉如和他有没有联系?有没有通过沈弘文传递过什么消息?”

陈锐的拳头攥紧了。

“周组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楚天明是起义将领。他在淮海战役前就和我军有接触,战役中率部起义。他的事,有档案可查。楚婉如同志从1949年起就在我军工作,表现一贯积极。你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周学仁笑了笑:“陈锐同志,别激动。我只是核实情况。组织上掌握了一些线索,需要查清。查清了,对大家都好。”

他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公文包:“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新情况,我会再找你。”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对了,陈锐同志,你那支钢笔——是赵守诚同志留下的吧?”

陈锐愣住了。

那支钢笔,他一直带在身上,从1948年到现在。那是赵守诚的遗物,赵守诚牺牲前交给他的。他平时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从不离身。

周学仁怎么会知道?

“周组长,”他站起来,“你怎么知道这支笔?”

周学仁笑了笑,没回答,推门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锐一个人。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慌。

他掏出那支笔,看了很久。银色的笔帽,黑色的笔杆,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守诚”。

赵守诚。

他的政委,他的战友,他叫了十几年“政委”的人。

现在,这支笔,也成了“线索”。

八月的西安,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陈锐的心里,比天气更燥。

接下来的日子,周学仁几乎把厂里翻了个遍。

孙德胜又被提审了三次。每次回来,脸色都更差一分。最后一次回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坐在仓库角落里,一句话不说。陈锐去看他,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厂长,”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问我师傅的事。问我师傅在日本人手下干过什么。问我师傅是不是汉奸。”

陈锐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你师傅不是汉奸。他是被逼的。他是好人。”

“我知道。”孙德胜的眼泪流下来,“可他们不信。”

李素珍也被叫去问话了。问她和孙德胜的关系,问她知不知道孙德胜和伊万诺夫的那些信,问她在上海读书时有没有参加过什么“反动组织”。她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

老李、老张头、马胜利……厂里的老人都被问了一遍。问陈锐在沈阳时的表现,问陈锐和沈弘文的关系,问陈锐有没有说过什么“出格的话”。

关秀云也被叫去了。问她和陈锐怎么认识的,问陈锐对她说过什么关于过去的事,问念诚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关秀云回来的时候,脸色平静,但陈锐看见她的手在抖。

“他们问你什么?”

“问你。”关秀云靠在他肩上,“问你那几年的事。问你1934年之前在干什么。”

陈锐沉默。

“锐哥,”关秀云轻声说,“那几年,你到底怎么了?”

陈锐看着她,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女人。从太行山到东北,从东北到西安,她跟着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没有怨言。她给他生了儿子,给他撑起一个家。她比任何人都值得知道真相。

但他能说吗?

说他是从2025年穿越过来的?说他知道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的命运?说他知道那些运动、那些灾难、那些起起落落?

她不会信。就算信了,也会吓着。

“秀云,”他握住她的手,“那几年的事,我不想说。但你要相信我——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党、对不起这个国家的事。”

关秀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八月的最后一天,周学仁又找陈锐谈话。

还是在那个会议室。还是那两杯龙井。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烦。

周学仁这次没有笑。他坐在陈锐对面,表情很严肃。

“陈锐同志,”他说,“有件事,需要向你通报。”

陈锐看着他。

“孙德胜的事,查清了。”周学仁说,“那些信上的暗号,是有人后来加上去的。不是孙德胜圈的,也不是伊万诺夫圈的。”

陈锐心里一震:“谁?”

周学仁摇摇头:“还没有查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在陷害孙德胜。孙德胜是无辜的。组织上决定,解除对他的审查,恢复工作。”

陈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那……伊万诺夫呢?”

周学仁沉默了一会儿:“伊万诺夫在苏联的情况,我们不了解。但他给孙德胜寄的那些信,确实是技术指导,没有政治内容。这一点,已经查清了。”

陈锐点点头。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周学仁看着他:“陈锐同志,孙德胜的事,对你也有影响。有人反映,你包庇孙德胜,对抗组织审查。但经过核实,你只是坚持实事求是,没有对抗组织。这一点,我们会如实上报。”

陈锐看着他,有些意外。

周学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陈锐同志,”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为什么搞运动?为什么要查来查去?”

陈锐没说话。

周学仁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我们是新生的政权。周围有敌人,内部也可能有敌人。不查清楚,怎么放心?但查归查,不能冤枉好人。这一点,我也是坚持的。”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你的情况,我们会继续核实。1934年之前的空白,还是要填上。如果你有什么顾虑,可以单独找我谈。组织上会保护干部的隐私,但该清楚的,必须清楚。”

陈锐点点头:“我明白。”

周学仁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好像真诚了一点。

“陈锐同志,好好工作。厂里的事,别耽误。”

他站起来,伸出手。

陈锐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九月一号,孙德胜恢复工作。

他回到车间那天,工人们自发地站在门口,鼓掌欢迎。孙德胜站在那儿,眼泪流了一脸,一句话说不出。

陈锐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李素珍跑过去,塞给他一个本子:“孙主任,这是你不在的时候,我们记的生产记录。你看看。”

孙德胜接过本子,手在抖。他看着那些工人们,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终于说出一句话:“谢谢……谢谢大家……”

晚上,陈锐一个人去了河边。

灞河的水还在流,芦苇还在沙沙响。月光还是那么好。他站在河边,掏出那支钢笔,看了很久。

赵守诚的脸浮现在眼前。那个燕京大学毕业的政委,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的年轻人,那个在淮海战役中牺牲的战友。他如果活着,会怎么看待这一切?

“政委,”陈锐对着河水轻声说,“你说,我做的这些,对还是不对?”

河水不回答。只有芦苇沙沙地响。

他又掏出那本账簿,一页页翻着。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人,都沉默着。

翻到赵守诚那一页,他停下。

“赵守诚,共军某部政委。1947年在山东战场被俘,未暴露身份,以‘普通士兵’身份关押。经郑介民暗中运作,于1948年春‘越狱’成功,返回部队。”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簿。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辽远。

他突然想起老韩留下的那张照片。照片背面的话:“沈弘文与韩德明,1949年4月22日夜,中山陵。”

韩德明。老韩的名字。

他在哪儿?他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这场“风暴”,还没有过去。它只是暂时平息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河边的芦苇丛里,有一个人影。

不是幻觉,是真的。

那个人影慢慢地走出来,站在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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