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娃儿说他看见了(2/2)
穿旧布衫,肩扛木箱,箱上画着纸人……这、这分明是数十年前,那位传他手艺,却又神秘消失的恩公——陈九的模样!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
一个凡人,几十年过去,早已化为一捧黄土,怎么可能还静静地坐在这里,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赵三剪死死盯着阿满,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此童……已具‘见微’之能!”
这是只存在于古老道藏传说中的天赋,能见常人所不见,能闻常人所不闻,是天生的道种!
怪不得,怪不得恩公的剪刀会认他为主!
赵三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蹲下身,尽量用最温和的语气低声问道:“阿满,你再仔细看看,那位……叔叔,他还说什么了?”
阿满偏着头,清澈的眼睛仿佛真的在看着某个存在,他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他不说话。他就是指了指我手里的纸鞋,然后又指了指你,最后……又指了指我。”
少年清脆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赵三剪的心脏上。
指着鞋,指着他,又指着阿满……
这是……传承!
赵三剪瞬间明白了。
恩公并未真的出现,是这孩子,用他那双干净得足以映照大道的眼睛,看到了那冥冥之中、贯穿了岁月与因果的“道”本身!
那道,在孩子的眼中,化作了恩公的形象,认可了这场技艺与精神的延续!
当夜,阿满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一个没有脸孔的模糊人影就蹲在他的床头,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手里拿着针线,正一针一线地缝制着什么。
那人影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悠扬而古老,仿佛从时间的源头传来。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坐立难安。
他觉得,若是不把心里的东西做出来,自己就会被活活“堵”死。
他翻身下床,点亮油灯,拿出红纸和那把老剪刀,开始折纸鞋。
这不再是为了好玩,而是一种本能的宣泄,一种生命的必然。
一只,两只,三只……他不知疲倦地折着,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将最后一只纸鞋工工整整地放在了窗台上。
第二天清晨,阿满推开窗,惊奇地发现,那一排崭新的纸鞋里,竟都盛满了晶莹剔透的露水。
他好奇地凑过去,借着晨光朝一滴最大的露珠里望去。
水珠之中,倒映出的竟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场景:一名身穿匠人服的青年,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用剪刀裁剪着纸张,正是赵三剪年轻时的模样!
而在千里之外,无人能见的陈家纸扎铺后院,那棵由地脉灵息所化的新槐树,最核心的一圈年轮上,一个完整而玄奥的“启灵阵”赫然浮现。
阵法中央,一道水痕渐渐显现,最终勾勒出三个古朴的文字:“传下去。”
话音刚落,一截粗糙的树皮无声剥落,从里面推出了一支光秃秃的毛笔。
笔杆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清晰可见:“补鞋三文,扎灯五文。”
笔尖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遥遥指向了阿满家所在的方向。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阿满看着眼前溪水中那片深邃的黑暗与亿万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犹豫,就像几天前那样,他将自己新做的、最满意的一只纸鞋从怀里掏出,轻轻放在了溪边的石头上。
这是给那位迷路老叟的谢礼,也是给这方天地的回应。
鞋置杖头,自行引路。这不仅仅是戏法,而是“看见”之后的回应。
阿满开心地笑了。
他回过头,晨光正透过山间的薄雾,将万物染成一片金色。
就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天地之间,所有被创造出来的纸人、纸马、纸灯笼、纸房子……无数的纸扎造物,都在晨光中轻轻飘扬、摇曳,像是在低声合唱,回应着一个从未被世人提起的、属于创造者的名字。
天穹之上,一颗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命星,在沉寂了无数岁月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它的眼眸。
溪水中的异象消失了,又恢复了清澈见底的模样。
阿满心满意足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脚踏上了过河的第一块石头。
归家的路就在眼前,熟悉而温暖。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小溪,落在对岸的泥地上时,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了。
那片他每天都会踩过的、湿润柔软的泥地,此刻,多了一道极其突兀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