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沙棘掌现关前地 暖意暗化冻土心(1/2)
正月初七,沙源镇。
凌晨的寒意依旧砭骨,但卯时刚过,东方的天际线便透出一层罕见的鱼肚白。风似乎比前几日缓了些许,虽然依旧带着漠北特有的凛冽,但掠过脸颊时,那刀割般的刺痛感隐约减弱了。覆盖镇子与荒原的积雪表面,在晨光照射下泛起一层晶莹的脆壳——这是正午温度略有回升、入夜又急速冻结形成的“冻融层”。一些向阳的坡面上,积雪已经变薄,甚至露出底下深褐色、尚被冰晶锁住的冻土。
“开春的迹象。”秦赤瑛站在镇抚司前,独臂负后,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抹微光,轻声说道。她呼吸间带出的白气,也比前些日子散得快了些。
暖棚区早已醒来。大灶重新点燃,炊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空地上,小雀儿裹着厚斗篷,面前摊开几张画满标记的麻纸,正与老锅头、韩松进行每日开工前的最后核对。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神明亮锐利。
“今日重点还是外围壕沟。”小雀儿用一根炭笔在麻纸上划着,“韩叔叔,挖沟队分三组,轮番作业。冻土层下半尺开始化软,用鹤嘴镐和铁钎配合,先凿开冰壳,再下锹。每组干一个时辰必须换下来烤火休息,绝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冻伤。”
“明白。”韩松点头,他今日特意在旧皮袄外又扎了条宽腰带,显得精干利落,“我让后勤队在三个挖沟点都搭了临时窝棚,生了火堆,备了热姜汤。”
“采石队和伐木队照旧。”小雀儿转向老锅头,“郭爷爷,土坯砖的晾晒场要特别注意,白天出太阳时掀开草帘通风,傍晚前必须盖严实,防止夜间回冻把砖坯冻裂。”
“放心,老夫晓得。”老锅头捻着胡须,“晾晒场安排了专人盯着。另外,编织队那边反映,北坡砍回来的‘沙柳条’比预想的更柔韧,编出来的筐子特别结实,建议多备一些。”
“好,记下来。”小雀儿在麻纸上做了个标记,然后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已经开始集结的人群,尤其在王魁那三十余人所在的区域顿了顿,“还有……那批‘矿工’。孙姨。”
“哎,雀儿姑娘。”孙二娘拢了拢头巾,上前一步。她身后跟着两个背着小木箱的妇人,木箱里装着干净的布条、一小罐猪油熬制的冻疮膏、还有几包常用的止血草药粉——这是百草堂根据沙耆提供的方子配的。
“今天您带着医护组,就在挖沟队那边巡视。”小雀儿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有力,“不只是他们,所有干活的人,手冻裂了、脚磨破了、不小心被工具划伤了,都要立刻处理。但是……”她顿了顿,“经过王魁那些人身边时,多问一句,动作……稍微慢一点,仔细一点。特别是里面那个年纪最轻、叫李四的,还有那个敦实的赵铁柱,多关照两句。话不用说太多,就说‘天冷,小心手’、‘伤口别沾凉水’。”
孙二娘立刻领会,重重点头:“懂了,雀儿姑娘。暖人心嘛,不能光靠嘴说。”
辰时正,沉重的开工钟声敲响。
镇北规划出的护镇壕沟沿线,三条长达数十丈的白色石灰线在雪地上蜿蜒。近五百名青壮分成三队,在韩松的调度下,沿着白线开始挖掘。
“嘿——哟!”号子声响起。
铁镐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咔嚓!”冻土表面的冰壳应声碎裂,露出底下尚未完全解冻、坚硬如石的土层。第二镐、第三镐……直到凿开一个缺口,铁锹才能插入,将混合着冰碴的土块撬起、甩到沟外。
进度缓慢,但没有人懈怠。每个人都知道,脚下挖出的这条沟,将来会是保护家园的第一道屏障。
王魁、李四、赵铁柱等人被分在第二队,负责中段约二十丈的沟渠。李四年轻力壮,挥起镐来虎虎生风,很快额角就见汗。赵铁柱则更擅长使巧劲,总能找到冻土的脆弱缝隙下镐。王魁沉默地干着,动作标准而高效,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周围。
干了约莫半个时辰,李四一镐下去,崩飞的土块里夹着一块尖锐的碎石,从他手背划过,顿时拉开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嘶——”李四倒抽一口凉气,甩了甩手。
“咋了?”附近的赵铁柱转头问。
“没事,蹭破点皮。”李四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
就在这时,孙二娘带着医护组走了过来。她眼尖,立刻看到李四手背的血迹。
“哎哟,小伙子,受伤了?快给我看看。”孙二娘快步上前,语气自然又带着关切。她身后一个妇人已经打开小木箱。
李四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
“藏啥藏?这大冷天的,伤口不处理,冻坏了更麻烦!”孙二娘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伤口不深,但破皮见红,沾了不少泥土。孙二娘从木箱里取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里面是温热的淡盐水。
“先冲冲,有点疼,忍着点。”孙二娘动作麻利地冲洗伤口,冲掉泥土,然后用干净布条蘸干。旁边的妇人递上一个小陶罐,孙二娘用木片挑出一点黄褐色的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猪油香,抹上去清清凉凉。
“这是百草堂配的冻疮膏,也能治小伤口,防冻防裂。”孙二娘一边说,一边用干净布条把伤口包扎好,“这两天别让伤口沾冷水,晚上回棚里,要是觉得痒也别挠,是长肉呢。”
包扎完毕,她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李四:“两块红糖,冲水喝,暖暖身子。干活别太急,天冷地硬,安全第一。”
李四拿着还带着孙二娘体温的红糖,看着手上包扎整齐的布条,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谢……谢谢大娘。”
“谢啥,都是干活的人,不容易。”孙二娘拍拍他肩膀,又看向旁边几个也停下手看向这边的“矿工”,“大家伙儿都仔细点,手冻木了容易伤着。那边窝棚有火堆和姜汤,轮班时都去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再干!”
说完,她带着医护组走向下一处,背影干脆利落。
李四站在原地,握了握包扎好的手,又看了看油纸包里的红糖,眼神有些复杂。赵铁柱凑过来,小声道:“四儿,这沙源镇……好像真不太一样。”
王魁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沉默地挥下手中的镐,凿开一大块冻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那层冰封的警惕,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同一日,午时末,冀北荒原,金石阁车队。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荒原。车队刚刚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丘陵地带,前方地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覆着斑驳积雪的戈壁荒滩。风声在这里变得凄厉而空旷,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
“前面就是‘野狼原’了。”赵教头策马与凌峰并行,指着前方,“这二百里荒原,水草极少,只有几处固定的水源点。也是最容易遭马贼惦记的地段。”
凌峰极目远眺。荒原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灰白二色,一种肃杀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背后的破浪·寒髓,似乎也感应到此地更凛冽的寒意与潜在的威胁,传来一丝轻微而兴奋的战栗。
陈七公裹紧灰袍,缩在货车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嘟囔道:“这鬼地方,当年老头子我跟着商队走过两次,一次遇到狼群,一次遇到沙暴,都不是好相与的……”
话音未落,前方探路的两个护卫忽然打马疾驰而回,神色紧张:“赵教头!前方三里,侧翼沙丘后有烟尘,约莫十几骑,正快速朝咱们这边移动!”
赵教头脸色一凝,抬手喝道:“车队减速!结成圆阵!护卫外侧警戒!”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长期训练有素的伙计们立刻驱动马车,车头向内,车尾向外,迅速围成一个不太规则但颇为紧密的圆圈。驮马被牵到阵内,护卫们则持刀提盾,依托车厢,面向外围成防御圈。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时间,显示出这支车队绝非新手。
凌峰早已下马,将黄骠马拴在阵内,自己则提着他那粗布包裹的枪杆,跃上一辆货车的车顶,凝目望向烟尘来处。
陈七公也爬下车,躲在一辆货车后面,紧张地张望。
蹄声如闷雷,迅速逼近。很快,十几骑身影从侧翼一座沙丘后冲出。这些人穿着杂乱肮脏的皮袄,头上包着挡风沙的破布,脸上大多蒙着面巾,只露出凶狠的眼睛。他们胯下的马匹虽不算特别神骏,但适应荒原,奔跑起来速度不慢。人人手中都握着兵器,以弯刀和角弓为主,呼喝着呈扇形包抄过来。
“是荒原马贼!”赵教头经验老到,一眼认出,“看架势人不多,想捡软柿子捏!弓手准备——!”
护卫队中六名带弓的汉子立刻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冲来的马贼。
那伙马贼在距离车队约百步处勒马,显然也没想到这支车队反应如此迅速、阵型严整。为首一个独眼大汉挥了挥手中弯刀,哇啦哇啦喊了几句听不懂的土语,大概意思是让车队交出货物钱财。
赵教头沉声回道:“金石阁车队,按规矩过路!诸位行个方便,这里有十两银子茶水钱,请兄弟们喝口酒!”说着,示意一个伙计将一个小布袋扔到阵前空地上。这是行路常见的“买路钱”,数额不大,意在表明不是肥羊,但也不愿轻易冲突。
那独眼大汉盯着地上的布袋,又看了看车队严密的防御,眼中凶光闪烁,显然不太满意。他忽然举起弯刀,指向车顶上孤立着的凌峰,嘴里又吼了几句,似乎在挑衅。
凌峰面无表情,只是缓缓解开了枪杆上的粗布。
当最后一层粗布滑落,黝黑枪杆与幽蓝枪锋暴露在荒原惨淡的天光下时,一股凛冽如极地寒风的气息,以凌峰为中心,无声弥漫开来。距离较近的马贼坐骑,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源自本能的恐惧,不安地嘶鸣、后退。
独眼大汉也察觉到不对劲,他死死盯着凌峰手中那杆造型古朴却寒气逼人的长枪,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就在这时,凌峰动了。
他没有跳下车,只是站在车顶,单手持枪,朝着马贼方向,看似随意地一挥!
没有耀目的光华,没有震耳的爆鸣。只有一道凝练至极、几乎肉眼难辨的幽蓝枪影,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掠过五十步的距离,击在独眼大汉马前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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