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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归营夜读,遗书里的四十年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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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房的煤油灯芯跳着,昏黄的光揉碎在斑驳的土墙上,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炕头暖烘烘的,小石头妈妈搂着两个孩子睡得沉,小石头蜷在妈妈胳膊边,小手里还攥着半截布绳,刚出生的李望裹在软布里,小脸贴在母亲胸口,偶尔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呼吸轻得像柳絮。

炕边的八仙桌上,堆着从周家庄园密室翻出的证据,泛黄发脆的账本卷着边,揉皱的地契沾着泥渍,手绘的堤坝结构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叉,最显眼的是那个巴掌大的木盒,老石匠的手指正一遍遍地摩挲着盒沿,指节绷得发白。

他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封皮写着“吾儿阿牛亲启”的信,粗粝的指腹蹭过粗糙的纸边,四十年的时光仿佛都凝在这张薄薄的信纸上,他看了半宿,终究没敢拆开。

王婆婆端着一碗温凉的水轻步走过来,把碗搁在桌角,声音压得能融进夜色里:“老石匠,拆了吧。四十年了,你爹在底下,也等着让你看看这画呢。”

老石匠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缓缓点头。手指抖得厉害,捏着信封封口扯了三次才扯开,信纸抽出来时,边缘的纸絮簌簌掉在桌上,是粗劣的草纸,被水浸过的地方字迹晕成一团,却依旧能看清那歪扭却有力的笔画。他把信纸平铺在桌上,借着煤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念,声音从平稳到发颤,最后只剩哽咽:

“吾儿阿牛:

当你看见这封信时,爹已不在人世。

爹修了一辈子坝,走南闯北就想凭手艺给你挣个安稳,没想到最后栽在周家手里。他们把坝下空溶洞伪装成填死的,爹撞破了,他们便要灭口。

爹跑不掉,只能趁夜写了这信,托工地兄弟转你。阿牛,爹对不起你,临走前没能给你带块糖。你小时候总缠我要城里的糖,说那是甜的,爹记了一辈子,终究是食言了。

下辈子,爹还给你买,买最甜的那种。

爹只求你一件事:长大别修坝了。这坝底下埋着太多人命,太沉,爹不想你也被石头压着。

爹走了,你要好好活着,替你娘,替爹,好好活着。

——父字”

信读完,老石匠没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把本就模糊的字迹晕得更开。他用粗糙的手掌去擦,擦完又掉,反反复复,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那双手修了一辈子堤坝、搬过无数石头的手,此刻连一张纸都握不住,抖得厉害。

我默默递过一块干净的粗布,他接过去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钻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悲鸣,四十年的思念、愧疚、遗憾,全在这哭声里了。

“哭出来吧,”王婆婆拍着他的后背,眼眶也红了,“憋了四十年,哭出来就好受了。”

老石匠的声音闷在布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爹……到死都记着给我带糖……可我四十年,连他的坟在哪都不知道,连炷香都没烧过……”

邬世强走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大爷,等周家的事了了,我们陪你找,挖地三尺也给你找到。”

老石匠抬头看他,满脸的泪混着皱纹,点了点头,嘴里反复说着:“谢谢……谢谢你们……”

我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账本,指尖触到纸页,带着陈年的霉味和油墨味,每翻一页都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翻弄周家几十年的罪恶。越往后翻,我的心越沉,一笔一笔,字字扎眼:

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占张家庄张老实三亩水田,仅付五斤粗粮作“补偿”;

建国元年七月,佃户李二狗交不起租,被周家护院打断腿,栽赃“偷藏粮食”;

五年前冬,送县里李科长一百斤粮票、一块怀表,旁画红圈标注“妥”;

三年前秋,私吞修堤拨款,用劣质石料顶替,记“省下大洋五十块,无人知”。

还有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皮写着“礼单”,里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职务、所送之物,有的名字旁画红圈,有的画黑圈,暗戳戳的全是交易。邬世强凑过来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指着反复出现的“李科长”:“这个人名出现最勤,送的东西也最贵重,肯定是周家的硬靠山。”

我忽然想起老石匠木盒里的那块怀表,赶紧翻出来对比。表盖早已锈蚀,边缘磨得发亮,但上面刻的“周”字依旧清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赠李公,戊戌年冬”。“戊戌年,正好是四十年前,你爹修坝那年。”我轻声说。

老石匠凑过来,盯着怀表上的字,嘴唇哆嗦着:“是他们……是周家送的……我爹就是因为撞破他们的勾当,才被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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