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可见的涡旋(2/2)
工厂的态度有所转变,同意就“特色线”进行下一轮商务谈判。刘姐和姐妹们欢欣鼓舞,但张玥给她们泼了点儿冷水:“这次成功,有情感怀旧的成分,也有新鲜感的因素。要变成可持续的生意,光靠‘老味’和‘故事’还不够。接下来,你们得和工厂一起,把‘老味’尽可能稳定地标准化,既保持特色,又要保证每次味道基本一致。同时,要继续想新的传播点子,不能只吃老本。”
刘姐用力点头:“张老师,我懂。就像您说的,我们在学。这次,我们至少知道了,我们觉得好的东西,真的有人认,还愿意多花钱买。”
高晋那份带着“剑鞘”和“小草展望”的报告,在政策研究室内部流通后,意外地引起了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的注意。副市长在报告上批注:“‘给点缝隙’的提法很形象。基层创新活力需要呵护,但也需要引导,避免盲目和风险。请研究室会同相关部门,研究是否可以选取一两个领域(例如社区治理或职业教育),搞个‘适应性治理’的微改革试点,积累经验。”
这个批示让政策研究室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工作得到了高层关注;紧张的是,“试点”意味着责任和不可预知的风险。室领导召集高晋等人开会,商讨落实批示的思路。会上,保守的意见依然存在:“搞试点,尺度难把握。出了问题谁负责?不如再多做些调研,把方案做得万无一失再说。”
高晋这次提出了不同看法:“如果追求‘万无一失’,可能就永远无法起步。‘试点’的精髓就在于‘试’,允许在可控范围内探索、犯错、调整。我们可以设计一个严格的试点方案,包括明确的边界、过程监测指标、中期评估和退出机制。关键是,要给试点单位真正的探索空间,而不是用旧有的条条框框把它捆死。”
最终,研究室决定,以“深化产教融合、激发社会力量参与职业教育”为一个可能的试点方向,组织新一轮调研,并邀请陈涛所在的中心作为潜在咨询方之一。高晋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涛。陈涛沉吟片刻:“这是机会,也是更大的压力。如果试点放在我们这里,我们那套‘双轨制’和‘培育池’,就要接受更严格的审视了。”
“但这也是让‘涡旋’变得可见,甚至可能影响水流的契机。”高晋说。
“韧根”平台的“跨界串门”活动搞了第一次。话题是“项目有了点小名气后,怎么应对各路‘关怀’和‘指导’?”一位社区环保组织的负责人吐槽,项目被媒体报道后,各种参观、调研、指示纷至沓来,反而挤占了做实事的时间;一位乡村民宿创业青年苦笑,镇上领导带着不同批次的客人来“视察”,要求必须拿出“最好的一面”,不堪其扰;一位来自“高阶研讨”群的学者则从“社会创新光环效应与资源诅咒”的理论角度进行了分析。
理论分析很清晰,但社区实践者更关心“怎么办”。那位环保组织负责人分享了他的“土办法”:准备一份标准化的“项目简介”和“参观接待流程”,节省沟通成本;在团队内部明确分工,专人负责应对,其他人专注业务;学会礼貌而坚定地设定边界,比如“抱歉,周三下午是我们固定的社区活动时间,不方便接待”。
学者听后若有所思:“这些策略,本质上是在应对外部关注带来的‘注意力掠夺’和‘角色超载’,非常有实战价值。我们可以把它们系统化,形成一份给基层创新者的‘公共关系与边界管理实用指南’。”
对话结束时,一位很少发言的县域社工在留言区写道:“原来大学老师也理解我们的难处。听他们用大词一分析,好像我们那些鸡毛蒜皮的烦恼,也挺有深度的。”另一位学者回复:“是你们在一线的挣扎和智慧,在滋养和修正我们的‘大词’。”
深冬,第一场雪落下。陈涛的“培育池”里,有两个技术类项目顺利被学院选中,准备整合进省级示范项目申报材料。赵岚的方言项目,提交了厚厚的过程记录和学生反思文集,虽然转化前景依然模糊,但那份扎实与温度,让一些当初的反对者沉默了。
李明团队在国企项目中的“技能显性化”模块,成功帮助老师傅总结出三条可嵌入预警系统的经验规则,并获得了一笔额外的“知识贡献奖励”。联盟的《商业合作伦理审查指南》初稿开始在内部试用。
刘姐她们与食品厂就“特色手工线”达成了初步协议,设立了一个小小的“老师傅研发岗”,由刘姐担任顾问,参与配方微调和品控。虽然利润空间依然微薄,但至少,那点“老味”被保留在了生产线上。
高晋开始着手起草那份“微改革试点”的初步构想。他写得异常谨慎,却又努力在字里行间,为“缝隙”和“小草”保留生长的可能。
雪夜里,“韧根”平台的在线人数悄然攀升。一个新建的“试点政策讨论”微社群吸引了数百人,其中既有像陈涛这样的体制内探索者,也有像张玥这样穿梭于体制内外的支持者,还有更多默默观察、等待机会的基层实践者。
涡旋正在形成,虽然力量尚微,但已经搅动了水流。它们不再完全隐匿于深水之下,而是开始浮现轮廓,试图在波澜起伏的水面上,留下自己旋转的痕迹。
舞蹈继续。灯光灼热,地面也许并不平坦,但舞者的眼睛,依旧望向他们想要抵达的方向。每一步的探索,无论踉跄还是稳健,都在重新定义着场域的边界与可能。
水下传来的声音,交织成更复杂的和声。有坚持的低音,有实验性的中音,也有开始尝试与主流乐章对话、甚至试图为其加入新调性的高音。新的乐章,在涡旋的搅动中,艰难而执拗地,谱写着下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