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可见的涡旋(1/2)
陈涛支持的方言数字活化项目,在第一个季度汇报会上,成了争议焦点。
评议小组里,一位理工科出身的委员翻着项目简报,眉头紧锁:“陈主任,这个项目合作方是区档案馆,属于事业单位,不是企业。学生参与主要是做口述史访谈和简单的音频标注,没有技术攻关,也没有明确的产业化前景。它完全不符合产教融合的核心定义。我们有限的培育资金,应该用在更‘硬核’、更有转化潜力的项目上。”
人文学院的青年教师赵岚坐在后排,手指微微收紧。陈涛示意她上前讲解。
赵岚打开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对着麦克风,用浓重的本地方言念诵一首童谣。声音沙哑却韵律独特。视频切到下一幕,几个学生围在电脑前,将这段音频进行降噪、分段、标注,并与档案馆保存的半个世纪前的同首童谣录音进行声谱比对。再下一幕,社区活动室里,老人听着自己年轻时的录音与现在的录音混合制作的“时光声景”,眼眶湿润。孩子们跟着互动屏幕上的动画,学念那些已经快要消失的方言词汇。
“我们项目产出的‘成果’,可能不是专利或产品,”赵岚的声音清晰而平静,“而是一段被数字技术重新激活的‘地方记忆’,是一种能让不同代际居民产生文化认同的情感连接。项目过程中,我们的学生学习了数字人文技术,更重要的,他们学会了倾听、理解了何为‘文化载体’,并与社区建立了真实的情感纽带。合作方档案馆,也因此探索出了一条从‘保管’到‘活化’的公共文化服务新路径。这算不算一种‘融合’?算不算一种‘育人’?”
会议室安静片刻。另一位来自设计学院的委员开口:“我理解赵老师项目的价值。但问题是,我们中心的绩效考核,最终要落到对省级示范项目申报的支撑上。这个项目,无论如何包装,都很难转化为省级指标认可的成果。它很美,但可能‘无用’。”
“‘用’的定义是什么?”陈涛接过话头,“如果我们只盯着指南上的指标,那么我们培养的学生,会不会也成为只懂技术、缺乏文化感知和社会关怀的‘工具人’?产教融合,如果只剩下‘产’和‘教’的机械对接,丢了‘人’和‘文’的滋养,是不是一种异化?这个项目,我想把它作为我们‘培育池’的一个实验样本:探索产教融合的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更具人文温度、更关注社区连接的可能性。它的‘成果’,或许可以是我们中心的一份特色案例报告,甚至是一套可供人文社科类项目借鉴的‘软性融合’评价维度。”
争论没有当场平息,但陈涛争取到了让项目继续运行一个季度的机会。条件是,赵岚团队需要在下一次汇报时,提供更详细的“学生能力成长测评”和“社区影响力评估”数据。散会后,赵岚对陈涛说:“谢谢陈主任,给您添麻烦了。”陈涛摇头:“是你们在帮我,帮这个中心,守住一些不该丢的东西。”
李明的团队在那家大型国企的项目,遇到了预料之中的阻力。项目启动会上,当联盟提出要安排一周时间进行“技能观察与访谈”时,甲方对接的技术部长直接表示反对:“生产线智能化升级,时间紧、任务重。老师的经验固然重要,但我们可以通过购买更先进的传感器和算法来替代。花一周时间去‘聊天’、‘观察’,效率太低,也影响正常生产。”
李明没有硬扛。他让团队调整了方案,将“技能观察”拆解、嵌入到各个技术模块的调研阶段,化整为零,每次只占用一两个小时,并承诺观察过程绝不干扰生产。同时,他请咨询公司的数据分析师,调取了该企业近三年的设备故障维修记录,做了一个简单的分析。
在第二次协调会上,李明展示了分析结果:超过四成的早期故障预警,最早是由现场操作工通过异常声音、气味或振动感知到的,而不是传感器系统;一些重复性故障的快速处置,依赖的是老师傅们摸索出的“非标准但有效”的应急流程。他播放了一段偷偷录制(已征得老师傅同意)的音频,一位老师傅在嘈杂背景音中,准确判断出某台设备轴承的轻微异响,而该设备的在线监测系统在半小时后才发出警报。
“我们不是要否定技术,”李明说,“恰恰相反,我们是想让技术更‘聪明’。如果我们能把老师傅这些宝贵的经验‘翻译’出来,变成算法可以理解的参数和逻辑,补充到设备预警模型里,或者设计更符合人机协作习惯的交互界面,那么技术升级的效果会不会更好?投入产出比会不会更高?这一周的‘观察’,不是成本,是对技术投资的一种‘增值保险’。”
技术部长的态度松动了。财务总监却提出了新问题:“即便有价值,这部分工作产生的知识产权归谁?如果形成了可移植的经验模型,是归我们企业,归你们联盟,还是归那些老师傅个人?”
这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触及了商业合作中利益分配的核心。李明早有预案,出示了联盟起草的《技能知识贡献与权益分享指引(草案)》,提出依据贡献程度,企业、贡献者个人、联盟及咨询方可以共同拥有相关衍生知识产权的建议,并明确了商业化收益的分配比例原则。讨论变得异常复杂,但至少,议题被摆上了台面,而不再是直接被拒之门外。李明知道,联盟作为“价值守夜人”的角色,正在从理念倡导,进入更现实的利益规则建构的深水区。
北方煤城,刘姐她们的“腊汁肉夹馍”市场测试,在张玥带来的两位社区电商工友的帮助下,变成了一场小规模的“本地情怀营销”。他们没有走传统商超渠道,而是瞄准了本地的美食公众号、同城生活社群和短视频平台。
工友小杨擅长拍短视频。他拍下了刘姐和姐妹们手工揉面、炖肉、烤馍的全过程,镜头特写她们粗糙但灵巧的双手,记录下她们一边操作一边念叨的“老讲究”:“这肉得肥瘦相间,文火慢炖,油脂化了,浸润到瘦肉丝丝里才香”、“馍要外脆内软,得用老面发,急不得”。视频配上朴素的音乐和“煤城老味道,手艺人的坚守”字样,在本地社群里悄然传播。
测试产品在一家由转型办协调的、位于老矿工生活区的小超市设立专柜。包装朴素,价格比工厂标准版高出15%。旁边放着二维码,扫码可以看制作视频和刘姐的讲述。起初几天问津者寥寥。刘姐心急如焚。
转机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一位带着孩子来买东西的中年男子,看到柜台,停了下来。他拿起一袋,看了看:“哟,这包装挺土,刘记?是以前矿门口那个刘记吗?”超市老板答:“就是那群下岗姐妹做的,老方子。”男子买了两袋。第二天,他又来了,还带了两个朋友。“就是这个味!”他在本地一个美食群里发了照片和一句感慨,“没想到还能吃到小时候的味儿,我爸妈说特别像。”
口碑像涟漪般慢慢荡开。测试期结束前,那批加价15%的产品竟然售罄,复购率超出预期。工厂生产主管拿到销售数据时,有些惊讶。王主任趁热打铁:“你看,市场认这个‘故事’和‘老味’。虽然成本高一点,但溢价能力也出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重新核算一下,建立一个‘特色手工线’的标准?量可以不大,但作为品牌的高端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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