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云堇篇(4)绫袖融剑,雅俗同舟(1/2)
卯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三遍,云翰社的后院戏台便已被晨光浸满。
我踩着微凉的青石板,手里攥着卷得紧实的《神女劈观》身段谱,指尖因彻夜未眠的攥握,在纸卷边缘压出了浅浅的白痕。
刚走到台口,便听见胡琴的弦音里混着几声急促的错音,伴着福伯略带火气的锣鼓点,还有学徒阿石带着哭腔的唱腔。
“不对!阿石,你这‘凝霜成剑’的身段,软得像根煮烂的面条!
申鹤姑娘的剑,是冷的,是利的,是带着斩妖除魔的决绝的!
你这水袖一甩,倒像个闺阁小姐摘花,哪里有半分神女的气势?”
福伯的嗓门穿透了晨雾,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麻雀。
我站在垂花门后,透过雕花木格,看见阿石穿着特制的白绫戏服,
腰间系着红绳,手里捏着木质的剑鞘,急得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洇湿了脸上的淡妆。
饰演小青的学徒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乐师们停了乐器,面面相觑。
我轻轻推开门,缓步走了过去,指尖习惯性地捻了捻腰间系着的玉扣——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每当心绪纷乱时,摩挲着这温润的玉面,便能定下心来。
“福伯,先歇会儿吧。”
我将身段谱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拿起小秋刚端来的温茶,递了一杯给福伯,又给阿石递了一块薄荷糖,
“天刚亮,大家都没缓过神,急不得。”
福伯接过茶,猛灌了一口,依旧气鼓鼓地捋着胡子:
“堇丫头,这都排演第七天了!
离预演只剩三日,阿石这核心身段还是拿不下来!
这《神女劈观》要是演成这样,别说那些老戏评人,就是台下的普通观众,也要笑掉大牙!”
我能理解福伯的急躁。
这《神女劈观》与以往的戏不同,它既有璃月戏的程式化身段,又要融入申鹤仙家术法的凌厉与飘逸。
尤其是“凝霜斩妖”那一段,申鹤以冰凝剑,凌空劈下,魔神残魂溃散的场景,用传统的戏曲身段,实在难尽其意。
阿石含着薄荷糖,哽咽着说:“先生,我对不起您……
我总觉得,太凌厉了,就丢了戏曲的韵味;
太柔和了,又不像申鹤姑娘。
我怎么练,都找不准那个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不妨事。
这一段,本就是全戏最难的地方。
申鹤姑娘的‘仙’,与戏曲的‘韵’,本就需要磨合。
你才练了几日,找不准度,是正常的。”
说罢,我拿起案几上的白绫水袖,系在自己的手臂上。
这水袖比寻常的长了三尺,袖尾绣着渐变色的冰晶纹样,舞动时,恰如冰雪纷飞。
“来,福伯,麻烦您敲一遍‘凝霜斩妖’的鼓点。”
福伯见我要亲自示范,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拿起鼓槌,沉了沉气。
“咚——咚咚——锵!”
急促的锣鼓声骤然响起,胡琴的弦音也随之拔高,带着几分凛冽的气势。
我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身形骤然一转。
不同于以往温婉的台步,这一步,我踏得极稳,脚尖点地,如寒梅立雪;
双臂舒展,白绫水袖顺势扬起,不是寻常的轻柔摆动,而是带着剑刃的弧度,直直劈下——
这是我昨日反复琢磨申鹤剑招时,悟出来的门道。
申鹤的剑,起势时如流云缓行,劈下时如雷霆万钧。
我将这起势的缓,化作戏曲里的“云手”;
将劈下的劲,化作刀马旦的“劈山掌”,再用长水袖的翻飞,模拟冰剑的寒光。
“凝霜为剑指苍穹,寒光乍破雾千重!
魔神魍魉皆胆裂,一剑劈开万古愁!”
唱腔清亮,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凌厉。
我旋身、顿足、甩袖,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鼓点上。
水袖劈下时,袖尾的冰晶纹样在空中划过,竟真有几分冰剑破空的错觉;
转身时,红绳随身形摆动,恰如申鹤腰间的红绳,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戏台旁的众人,都看呆了。
阿石手里的木质剑鞘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福伯的鼓点,竟不知不觉慢了半拍。
我收住身段,水袖轻轻垂落,气息微喘,却对着众人微微一笑:“便是这个度。
仙术的凌厉,藏在戏曲的程式里;戏曲的韵味,裹在仙家的风骨里。
二者相融,才是申鹤,才是《神女劈观》。”
“好!好一个二者相融!”
院门外传来一声赞叹,我循声望去,只见空牵着派蒙的手,身后跟着申鹤,正缓步走来。
申鹤依旧穿着那身白绫衣裙,腰间的红绳鲜艳夺目,周身的寒气淡了许多,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带着几分赞许。
“申鹤姑娘,你来得正好!”我心中一喜,连忙走上前,
“阿石正为‘凝霜斩妖’的身段犯难,你亲自指导,定能让他茅塞顿开。”
申鹤点了点头,走到戏台中央,目光扫过阿石,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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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云堇先生的身段,已抓住了剑招的精髓。
我的剑,重‘意’不重‘形’。
斩妖时,并非一味求狠,而是带着守护的初心。
你演的,是神女,不是剑冢。”
说罢,她抬手,指尖凝起一缕细碎的冰花。
冰花在她掌心盘旋,转瞬化作一柄小巧的冰剑。
她没有真的劈砍,只是缓缓抬手,再轻轻落下,动作简洁,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起势时,心怀苍生;落剑时,无愧本心。
这股气,要藏在身段里,藏在唱腔里。”
阿石瞪大了眼睛,连忙走到戏台中央,学着申鹤的样子,抬手、落手,反复练习。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时不时开口点拨:
“阿石,肩头再沉一点,不要僵着;
水袖甩出去时,指尖要带劲,像握住了剑刃一样。”
福伯重新敲起鼓点,胡琴的弦音再次响起。
阿石跟着鼓点,一边做着身段,一边试着开口唱。
起初,他的唱腔还有些生涩,身段也不够连贯,可随着申鹤的一次次示范,我的一遍遍点拨,他的状态越来越好。
“凝霜为剑指苍穹,寒光乍破雾千重!”
这一次,他的唱腔里,既有戏曲的清亮,又带着几分神女的凌厉;
身段上,云手的温婉与劈山掌的刚劲完美融合,水袖劈下时,竟真的带出了几分冰剑破空的气势。
戏唱罢,阿石站在戏台中央,气喘吁吁,却满眼都是兴奋。
“先生!申鹤姑娘!我找到了!我找到那个度了!”
福伯放下鼓槌,快步走到戏台前,对着阿石竖起大拇指,脸上的急躁尽数化作了笑意:
“好小子!这下像模像样了!不愧是堇丫头看中的人!”
陈姨和其他学徒们,也纷纷鼓起掌来。
派蒙飘在半空,拍着小手,大喊道:“阿石好厉害!比刚才好多啦!”
申鹤看着阿石,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不错。你已懂了‘神女之心’。”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温暖。
这几日的辛苦,终究是有了回报。
可就在这时,小秋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先生,和裕茶馆的周掌柜来了,还带着几位……
几位戏评人,说要提前看《神女劈观》的排演。”
我的心,骤然一沉。
预演本定在三日后,这些戏评人,都是璃月港出了名的“老古董”,
最是讲究戏曲的传统规矩,对创新的戏,向来不遗余力地批评。
昨日,周掌柜便派人来传话,说几位戏评人听闻云翰社要排演仙家题材的新戏,颇有微词,想来“提前品鉴”一番。
我本想以排演未成为由推脱,却没想到,他们竟直接找上门来了。
“堇丫头,这……”福伯也慌了神,
“咱们这戏还没排演利索,这时候让他们看,岂不是自讨苦吃?”
陈姨也皱起眉头:“那些戏评人,嘴毒得很。
要是被他们挑出毛病,传出去,正式演出的票,怕是都卖不出去了。”
阿石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攥着水袖,手足无措:
“先生,我……我还没练熟,要是演砸了,可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捻了捻腰间的玉扣,压下心中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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