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火中立约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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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这时上前一步。
她的提议更石破天惊:
“祭酒大人,双档制既然设立,该有守档的人。我提议——设‘史谏司’,专管双档。”
她停了停,清晰地说:
“司职的人,不由饱学之士担任。该由盲人、聋人、哑人共掌。”
众人哗然。
苏晏却抬手示意安静,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
瑶光直视他,一字一句:
“因为盲人,看不见权势滔天。因为聋人,听不见威逼利诱。
因为哑人,说不出阿谀奉承。”
“他们只凭本心和规矩办事——才能守住这两份相隔百年的真相。”
满场死寂。
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人,包括苏晏,都被这看着荒谬却藏着至高智慧的构想,深深震撼。
“好!”苏晏击案赞叹,“说得好!就照你说的办!”
他目光转向人群,高声任命:
“墙咽郎!你曾吞下罪证,肚里有冤屈——今天命你为首任‘耳史’,听天下不平之音!”
“灰拓娘!你靠双手拓印碑文为生,最知文字重量——命你为‘手史’,掌管异闻收录!”
他目光落到刚悠悠醒来的少年身上,声音放柔:
“字瘢童……你以身体承载谎言之痛,就是历史的活证。
今天命你为‘身史’——你的安康,就是衡量史书真伪的标尺。”
任命当天,灰拓娘给儿子擦身体时,少年瘦削的背上,竟又慢慢浮现一行新的金色小字:
“……新制立,然火未冷。”
众人大惊失色。
这分明是对未来的警告。
只有苏晏,在最初的错愕后,反而露出丝微笑:
“很好。看来连未来也在警告我们——不能有半点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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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苏晏再次来到千谎壁下。
这次,他身后跟着几百名国子监学子。
他们眼里烧着前所未有的光。
苏晏没像人们预料的那样下令砸碑。
他从怀里取出一页纸——是对《宪纲》的修订。
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念出即将添入的第五条:
“史无定本,惟辩不息;凡禁议者,即为近伪!”
念完,他点燃一支火把。
没投向那面写满谎言的墙,反而高高举起,用火光照亮整面冰冷的石碑,
让上面每个字都暴露在光下。
“今天,我们不立新碑——只立一个约定!”
他的声音在夜空回荡:
“我们和历史约定,和后世约定——”
“永远怀疑,永远追问,永远让死者……有说话的权利!”
火光中,那个在焚书令里被烧伤右手的枯笔生,颤巍巍走上前。
把自己那只焦黑扭曲的右手,重重按在千谎壁上。
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炭痕。
既像控诉的掌印,也像庄严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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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万籁俱寂。
苏晏独坐书房,整理这份被他命名为《烬碑辩魂记》的结案卷宗。
就在落笔的瞬间,掌心第三次传来熟悉的灼痛。
“血脉回响”的力量,在经历这一切后,终于彻底蜕变。
他坠入梦境。
梦里那个拿刻刀的孩子长大了些,不再只是哭。
他坐在一堆篝火边,就着火的光,在一卷新展开的竹简上奋笔疾书。
他甚至没抬头看苏晏,只专注地写,嘴里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问:
“叔叔,这次我写的——你能信多久?”
苏晏很久没说话。
他从梦里惊醒,冷汗湿透衣背。
看着桌上刚修订的《宪纲》,沉默了很久,最终提笔,在末页沉重地再加一行字:
“制度之河,赖质疑为源;若无人敢焚吾言,则吾亦成暴君。”
窗外星河流转,光华璀璨。
千里外,靖国公陵园。
素缳娘倚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像是睡着了。
她嘴角,却破天荒地噙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梦呓般低语:
“澈儿,你不再只是给林家报仇的儿子了……”
“你是……一个新天的接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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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光大亮。
国子监讲堂外,早就聚满了来听学的儒生士子,人数比平常多出几倍。
但奇怪的是——偌大庭院人头攒动,却没一个人迈进讲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愕、敬畏或茫然,齐齐望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门楣正中,不知何时,新悬了一方乌木牌匾。
(牌匾上刻着三个字:“疑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