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母罪昭昭(2/2)
她拂去一排紫檀书架上的灰,在挪动一卷沉重的《先帝起居注》时,手指无意中按到一个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
她身后整面墙缓缓向里打开,露出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暗室。
一股封了很多年的霉味扑出来。
暗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摆着个小摇篮。
摇篮上盖满厚厚的灰,但还能看清——盖着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个清楚的“林”字徽记。
摇篮旁边,静静放着一封用火漆封死的诏书。
只是上面玉玺的印记,缺了一角。
归谔婢的心跳突然加快。
她抖着手拿起诏书,指甲划开脆弱的火漆。
展开发黄的绢布,一行龙飞凤舞的朱批猛地撞进眼睛——是先帝的笔迹:
“素缳之子既亡,体恤其痛,另择林氏远亲之子养于林府,作螟蛉之续,以慰其心。”
“螟蛉之续……”归谔婢喃喃念着,瞬间像被雷劈中。
她猛地明白过来:当年那场震惊朝野的“林家通敌案”,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谋逆!
那是灭口!
为了斩断这条可能揭开皇室最大丑闻的血脉线索,为了让那个“被调包”的孩子,和他名义上的家族,永远消失在历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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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深处,月亮冷得像水。
苏晏终于找到了素缳娘。
她盘腿坐在一堆篝火旁,背影薄得像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她面前堆满了《忠鉴录》残卷,正一卷卷面无表情地扔进火里。
苏晏没说话,默默走到她身后,从怀里取出那两半玉佩,合在一起,轻轻放在她膝盖上。
玉佩温润的触感让素缳娘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
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曾被天下人敬仰的脸,再没有苏晏记忆里的怨毒和恨,只剩一种烧尽一切的疲惫。
“你以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风沙磨过。
“我守着这秘密,是在护什么忠?护先帝的脸面?护你的太子位?”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是在护一个念头——只要我还恨着你,恨着你们苏家,我就不是那个亲手扔了自己儿子的娘。”
火苗跳着,映出她眼里滚下来的泪。
她解开脖子上的白绫,露出一道狰狞的、早已愈合的紫红色勒痕。
“当年,他们逼我自杀,给那个‘忠烈太子’殉节。
我没死成,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还想再见他一面,那个被我换掉的,我的亲儿子。”
苏晏的心被这道勒痕狠狠刺疼。
他慢慢蹲下身,拿起最后一卷《忠鉴录》,准备替她递向火里,结束这场二十年的酷刑。
“等等。”素缳娘忽然伸手拦住他。
她从怀里,小心地拿出一本很薄的册子。
封面没有华丽装裱,只有三个手写的、朴素的字:《母诫录》。
“这是我二十年来,每天写给我那个‘死了’的儿子的信。
我教他读书,教他做人,告诉他娘有多想他。”她的手摸着封面,像摸着孩子的脸。
“你要是公布真相,天下人只会骂我是水性杨花的妖妇,我儿子会背一辈子私生子的骂名。
可你要是不公布……我这一身的罪,怎么赎?”
她望着跳动的火光,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让我自己烧吧。”
说完,她不再看苏晏,亲手把那本《母诫录》的一角,凑近火焰。
火苗“呼”地窜起来,贪婪地吞着纸页。
那一瞬间,苏晏胸口的玉佩爆发出从没有过的剧烈震动,一行滚烫的金色大字清楚浮现在他眼前:
“认知枷锁,彻底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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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同一刻,千里外的京城言枢院。
辩骸郎面对满朝文武百官派来的代表,拿着苏晏临走前留下的密令,以言枢院之名,向整个大周的权力中心,宣读了一份公告:
“即日起,《纸狱》增补‘母罪篇’。首条载:天下之罪,莫大于以爱为牢。”
公告念完,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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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迎着漠北的晨风回京城时,这条公告已经传遍每个衙门角落。
他翻身下马,脚还没踏上言枢院的台阶,一位头发全白的内阁老臣已经等在那里。
老臣绕过所有礼节,眼睛紧紧盯着苏晏,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苏大人,”老臣的声音微微发颤,“您以言枢院之名,把一位被先帝亲封的‘贞烈’,定成‘罪人’。
那老夫敢问——那本以她为榜样、教了天下学子二十年的《忠鉴录》,又算是什么?”